东验楼侧北阶一带,白日里比夜里更难看。
夜里还有风影、灯差、断墙可藏。到了白日,所有来回的人都像被摊在纸上,谁多站一息,谁少抬一次眼,都显得扎眼。
沈砚舟几人没守楼口,而是分开落在北阶外那几处最普通的地方。
闻既明在卖冷浆的旧篷边坐着,手里捏一只缺口木碗,像个真等活的人。
陆照微站得最远,倚在一辆翻过轴的旧运纸车旁,像在挑车上的废缆。
沈砚舟自己则缩在一间补风扇的小铺后头,借半面漏风的铜镜看楼门反影。
他们等的不是里头哪位大人。
是白验手。
这种人不爱夜里正出。
夜里他只管收口,白日才管把昨夜不该留下的那点尾子,一层层用正路皮抹平。
果然,不到巳初,侧北阶便下来一个人。
青白短褂,袖口很净,步子不急不徐,左手提着一只最普通不过的细腰纸匣。
若不是昨夜已认到白匣补时、认到东验楼外按照收,这人放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
可闻照庭只扫了一眼,就在暗处轻轻点了下指。
是白验手。
沈砚舟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那人眼往哪去。
白验手下阶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东壁,也不是白校库方向,更不是昨夜断影最重那截照壁。
他看的,是侧北阶外那张交单桌。
桌上压着几沓外收折签、风口回条和今早刚送出来的灰笼顺序单。
“他先看外皮。”沈砚舟说完这句,脸色已沉了下去。
这和他们先前那层判断正好扣住。
今季这只白验手,不是在守最深的总接心。
他是在替更深那层乱,收外皮。
白验手走到交单桌边,拈起最上头一张折签,随手一翻,又放回去。整个动作熟得像在摸自己袖里的旧刀,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闻既明在远处低头喝了口冷浆,借碗沿遮住口型。
“追不追。”
沈砚舟隔着半面铜镜,看见白验手把第二张折签翻到背面时,指腹在右下角轻轻压了一下。
不对。
那不是普通翻签的手势。
像在认“这地方该不该有一枚本来没落下来的外押”。
“先看他认哪一角。”沈砚舟轻声回。
白验手很快放下折签,又拈起一张风单。
这次他没翻正反,只在单角一擦。
灰很薄。
闻照庭在另一处暗影里,几乎同时看明白了那一下。
“他认的是‘有没有补盖’。”
这话一出,沈砚舟脑子里那几层线立刻并起来。
白验手今天下来,不是来查昨夜断影,也不是来认旧照脉第三手有没有露错。
他是来确认:
昨夜之后,外头这些单、签、折条,有没有哪张被临时补盖过,有没有哪个空位因为太急,留下了“不像旧习”的新印。
这说明白验手和那只站错位第三手不是一回事。
第三手在里面拿旧照脉的手路修今季一白。
白验手在外面拿现行白验的规矩,替那层脏路擦皮。
两人上下咬合,却各干各的。
“所以推位的人不只推了一只手。”陆照微不知何时已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还把外收口一并安排了。”
“对。”沈砚舟道,“不然不会这么熟。”
白验手很快把交单桌那几沓东西全摸完,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比旁的厚半分的短条,塞进了自己袖里。
他只收这一张。
那就说明,这张最值钱。
陆照微眼神一冷,已经要动。
沈砚舟却先一步摇头。
“不能现在拿。”
“为什么。”
“因为这人今天出来,就是看有没有人盯他。你一抢,那张条子立刻只剩‘有人知道外按照收’这一层用处,真正后头的人会马上换皮。”
这就是东陆线和废港线最不同的地方。
这里不是见证就扑。
而是谁先忍住,谁就能让对方多做一次完整动作。
白验手收好短条后,没有立刻回楼,反而顺着北阶外那条碎石路,往更偏的晾页井那边走去。
闻照庭眉头一压。
“他不是去送签。”
“那去做什么。”
“去看一口病。”
“病?”
“东验楼替总接心外按照收,最稳的说法有两种。”闻照庭低声道,“一是借调,二是养病。”
“空位若要留得久,病牌一定先走在前头。”
这一下,把“原位手为什么没法站”也拖出半截。
至少在外账上,他极可能是个“病着的人”。
沈砚舟当即改了主意。
“不追条子。”
“追病口。”
几人分开换位,顺着那条碎石路慢慢往晾页井方向压过去。
白验手一路都没回头,只偶尔伸手掸一下袖边,像怕沾尘。可沈砚舟越看越明白,这人不是怕灰。
他是在数。
数自己从东验楼出来到病口这一段,走过了几截阶、几道风门、几块裂石。
也就是说,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
这更坐实了他们的判断:
原位手的“病”,不是昨夜才有的借口。
而是一条已经被人走熟、拿来遮位很久的老路。
晾页井外,白验手终于停下。
井边坐着个替人蒸湿旧纸的老妪,脸埋在热气里,像什么都没看见。白验手把袖里那张厚短条递过去,没有说一句话。
老妪也没看他,只把条子往蒸笼下压了压,又从笼边抽出一枚薄木牌。
木牌上只刻了一个字:
“静。”
沈砚舟在远处一见那字,心口便是一跳。
静牌。
这不是养纸的牌,也不是回灰的牌。
这是病口专用的静养牌。
白验手把牌收走,转身就走,连井边蒸出来的雾都没多看一眼。
可他们要的已经够了。
“原位手还活着。”闻既明低声道。
“至少外账上还活着。”沈砚舟盯着那口蒸笼下半露不露的短条,“而且这病,不是白校库里说了算,是东验楼在替他养。”
陆照微看向那老妪,目光已经冷硬得像刀背。
“那我们就顺着这口病,去把原位挖出来。”
沈砚舟缓缓点头。
今夜之前,他们追的是谁站错位。
今夜之后,这条线终于往前走了一大步:
那只原本该站在总接心里的人,极可能没死,也没被直接抹掉。
他被养病了。
而东验楼,正是替这层“病”收外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