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东外南门那边还没完全起人。
沈砚舟几人已经到了外门废册房后头那条晒纸巷。
昨夜卖灰位那一口,把路指得很直:查留位签,查那种账上有人、手却一直不让来按的空口。可真要查,不能直撞白校库正簿。
那是找死。
东陆这种地方,越要命的签,越不会摆在最值钱的正柜里。
反而会先从配套的杂册、换印、借风单、晾纸顺序里露边。
闻照庭把一小摞昨夜顺手带回来的旧送灰条摊开在半塌木案上,指尖在几条交接时辰上点了点。
“今季白校库外头最不顺的,不是收灰,不是回废。”
“是风。”
闻既明没听懂,“风怎么查签。”
“能。”沈砚舟接上,“留位签上的人不来按手,就得给他另留一条通风路、歇笔路、甚至避眼路。只要有位长期空着,外头伺候那位的杂单一定比别人多。”
这就是他们今天不去翻名册、先翻风单的原因。
陆照微靠着门框,看他们把一条条外门晾页签理出来,忽然问:
“若真查到空位,下一步呢。”
“先看是谁敢留。”沈砚舟道,“能把总接心这种位先空着,还能叫外头所有册、灰、风、借印都替他圆过去,不是一个抄录手能办的。”
“推位的人一定在更上头。”
这也是他们从昨夜起就该换的角度。
第三手站错位已经坐实,再盯着第三手本身,只能看见他怎样补、怎样藏。真正要命的是:谁给了他站错位还不立刻死的那层护皮。
半个时辰后,闻既明先从一堆发潮的旧风单里拽出一张不太对的。
“这个。”
纸很旧,角上还有重压过的二次印。
单子表面写的是“东壁后风口暂缓一格”,看着像普通养纸安排。可沈砚舟一摸就知道,纸背比别的单厚。
他把纸举到斜光下,果然隐约照出后面还垫过另一行字。
“不是暂缓一格。”他低声道,“是留一格。”
闻照庭靠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
“写法像内口的人。”
“为什么。”
“外头管风的人会写‘暂空’、‘避潮’、‘缓晒’,不会写‘留一格’。”闻照庭道,“只有真知道那格后头本该有人,才会下这种话。”
这一下,空位从猜测变成了能摸得见的一层皮。
不是人后来出了事,外头临时帮着遮一下。
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要求给东壁后头特意留一格。
“哪一季的。”陆照微问。
“今季前半。”沈砚舟答。
“也就是说,北驿第二骨还没送到东陆以前,这格就先空下来了。”
这结论把几人都压静了半瞬。
若是等北骨到了、并白并不顺,才临时腾位,那还能算事到临头。
可如今这张风单说明,空位是在今季前半就先留好的。
这代表推位不是应急。
是预置。
“再找。”沈砚舟把那张风单单独按到一边,“能留风,就一定还留过别的。”
他们接着翻。
到午前,闻既明又在一叠换印条里翻出一小片缺角纸。
上头只有半行:
“东后总格,照旧留空,外按照收。”
纸边被人撕过最关键那截名字,只剩“外按照收”四字。
可就这四字,已经够了。
外按照收,意思是:外头所有流程都照常走,像那只手还在;只是里头真正该按的手印,继续空着。
这比卖灰位昨夜那句“账上有人,手却没了”还直。
陆照微把那半页纸折起,声音冷得像墙缝里那层未化的旧霜。
“这不是腾位。”
“这是养空位。”
沈砚舟点头。
是养。
因为只有长期打算让别人替上来,才需要把空位先养熟。让外头每一层都习惯“这格本就这么走”,等真换手时,谁都不会第一时间叫。
这手法比硬抹名更高,也更脏。
“那现在该查谁签的这句‘照旧留空’。”闻既明问。
闻照庭却摇头。
“先不查全签。”
“为什么。”
“因为这种纸,就算查到一枚全印,也未必是真签的人。”他说,“东陆会用代押、借押、顺手盖旧印。你现在追全印,容易被人领去一层假皮。”
“那查什么。”
“查谁最早知道东后总格要留空,却又不该知道。”沈砚舟道。
这才是实路。
真敢推位的人,一定躲得深。
可配合他把空位养出来的人,总会在外层多留一点不合身份的提前量。
正说着,晒纸巷外忽然过来个背着灰笼的老杂役,走得不快,眼却往这边多飘了两次。
陆照微转身就迎过去。
那人被她一拦,先愣,后慌,嘴里连说只是送灰。可沈砚舟一眼就认出他灰笼上别的不是送灰牌,而是一枚过时的白验外收扣。
“你给谁送过留空格的风单。”沈砚舟直接问。
老杂役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的人,更记得送去过哪扇门。”闻照庭道。
那人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低了头。
“东验楼……侧北阶。”
这一句,等于把空位这条线狠狠从白校库里拖出半截。
不是只有白校库在养这格空位。
连东验楼外层,也在替它收口。
陆照微眼神一沉到底。
“所以推位的人,至少能咬到东验楼。”
沈砚舟把那半张“照旧留空”的纸轻轻折好,塞进袖里。
现在他们手里已有三样东西:
卖灰位的口。
提前留风的单。
以及“外按照收”的半页。
这三样还不够指名。
但已足够说明一件事:
今季总接心那只原位手,不是后来出了问题才没人来。
而是有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先把那格空出来,等着另一只旧照脉的手被推上去。
“下一步去东验楼。”陆照微道。
“去。”沈砚舟点头,“不过不先撞楼。”
“先等一个人出来。”
“谁。”
“白验手。”
因为到这一步,东验楼既然替空位外按照收,那只最擅长把不该露的话收回去的人,多半就快从门里自己走出来了。
而他一旦出来,便不只是来替昨夜收尾。
他也是这张空位签在白日里能不能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的第一道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