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细窄簿袋在白灯下看着很净。
净得几乎和白匣无差。
可沈砚舟盯着它看了片刻,心里反而比看白匣时更沉。
白匣至少还会敲壁、会补时、会明明白白让人知道它和总接心有关。
簿袋却不一样。
它像什么都能装。
旧簿边、改底样、校页条、白副名边角,甚至只是空袋。
正因为太能装,它才更脏。
“你刚才说簿底灰。”陆照微低声对闻照庭道,“若第二滴里的灰真来自旧簿底样,那簿袋会不会比白匣更要紧。”
闻照庭盯着那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白匣补的是时。”
“簿袋装的,可能是让他敢站错位还继续补的底。”
这句话把两层口的轻重先排出来了。
白匣手,认时。
簿袋手,送底。
而站错位那只抄录手,既要靠白匣补时,也要靠簿袋里的旧底样撑胆。
也正因此,今夜若真要认“第三手是谁”,最要紧的未必是盯白匣手。
反而是看这只簿袋手把袋送到哪一步、送完后谁敢先接。
“别看脸。”沈砚舟低声。
“看袋。”
闻既明和陆照微都顺着改了眼。
这才看出更细的一层不对。
簿袋手把袋提到抄录手身前时,并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先往袋底轻轻一托。
托得很稳。
像在给里头某样怕折、怕碎、怕先露边的东西,先垫一口。
抄录手也不是直接接。
他先伸手压住袋口,像认了一下里面那样东西有没有被人私自翻过,再把袋提到自己身侧。
整个过程里,两人都没说话。
可越不说,越显得这里头装的不是普通簿纸。
“像底样,不像成页。”闻照庭道。
“为什么。”
“成页重,也直。提法不会这么护。”闻照庭盯着那袋底,“只有那种边角少、却一露就能认出是哪一脉旧簿底样的东西,才会这么怕折边。”
这和第二滴里那点簿底灰狠狠扣住了。
说明今夜这只站错位的手,确实在借旧簿底样压总接心。
而簿袋,比白匣更脏。
因为白匣只是补时。
簿袋送的,却可能是“让你今晚敢站这位、敢压这骨、敢把南骨北骨继续往整白里并”的旧底根子。
“若能拿到袋里一角,我们就能知道这第三手到底借的是哪一脉旧簿底样。”闻既明压低声道。
这当然对。
可也显然太难。
东陆外南门不是南潮旧棚。
这里的手越脏,表面越净。
你想从这种近乎干净的交接里硬抢一只簿袋边角,难度比从白验手脚边抠短木角还大。
“不用全拿。”沈砚舟忽然道。
“什么意思。”
“看袋角湿不湿、灰在哪一边、谁提的时候更护哪一截,就能先认它里头偏哪类底样。”他说。
这不是退而求其次。
而是眼下最实际的路。
他们不是来东陆狠狠拼一把就走。
而是在抢这季挂白口的真骨架。
能认一层是一层。
真要硬抢错了,东陆这头一缩线,他们前头辛苦逼出来的断影、废心角、第三滴回压,全会先被墙内那层正路皮重新吞回去。
簿袋手和抄录手很快分开。
前者退。
后者提袋不走远,只往照壁东侧更里一截半遮着的窄门影边站了一息。
这一息太短。
可足够让沈砚舟看见,袋口最里那角隐约浮出一点极浅的青黑旧痕。
不是新墨。
也不是白校库这边常见那种洗得极净的薄灰线。
而像旧照簿页边被火舔过后,留在纸里最难洗净的那一线陈黑。
“不是课库新底。”他心里一震。
“是旧照簿。”
闻照庭一听,眼底都更沉了一层。
“你看准了?”
“八九分。”沈砚舟道,“若只是课库抄录手常用的页边墨,不会这么旧,也不会偏火后黑。更像第二滴里那种簿底灰,还没被烧开前的残边。”
这就狠了。
说明今夜这个站错位的第三手,不只是“像课库抄录手”。
他手里真在借的,也不是普通东陆课库页底。
而是更老、更脏、和沈青衡当年最早被卷进去的军府旧照簿那脉狠狠连着的东西。
“所以他不是单纯临时补位。”陆照微冷声。
“对。”沈砚舟道,“他更像有人故意把一只会抄旧簿、会压底样的人推到总接心这位上来,好让今季该并不该并的骨,都先按旧照簿那一脉的路数硬压过去。”
这便解释得更通了。
为什么第二滴有簿底灰。
为什么第三滴有回压。
为什么白匣补的是“时”,簿袋送的是“底”。
因为今夜真正站错位的,不是一个不懂并骨的人。
而是一个太懂旧簿底样、却本不该站总接心这位的人。
而这种人,一旦被硬推上去,最怕的不是有人认出他脸。
最怕的是有人认出:他整夜都在拿旧照簿那一脉的办法,修今季这一白。
“他要进门了。”闻既明忽然道。
抄录手已经提着簿袋,往那截半遮的窄门影里微侧了一下身。
就在他入门前,竟又下意识用手指蹭了一次袖口。
这次更短。
也更急。
像袋里那点旧底样只要再在袖边蹭久半息,便会留下不该留的灰。
“记住他蹭袖的次序。”闻照庭低声。
“什么意思。”
“他先蹭右袖,再压左袖边。”闻照庭道,“这不是普通习惯。像是旧照簿改底手怕右手先沾灰、左袖再拖页时,故意留下的避灰次序。”
又是一条骨。
不是名字。
是手。
今夜这只站错位的第三手,即便还没露出脸、露出名、露出真正该站哪位的人情来路,他们也已经从簿袋、簿底灰、第三滴回压和这一下“先右后左”的蹭袖次序里,狠狠认到了他身上那股最旧的脏法。
他像课库抄录手。
却又不只是课库抄录手。
他更像从军府旧照簿那脉,硬被推来给今季挂白口收残局的人。
这也让“簿袋比白匣更脏”这句话,到这里真正落了地。
因为白匣再深,补的也还是一夜的时。
可簿袋里若真装着旧底样,它补的就不是今夜一口,而是把更早那些本该烂在旧簿里的脏路,重新拖回到了这一季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