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难熬的局势并没有太久,蔓拉来这好像只是为了放这一句话。
蔓拉走后,大厅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冷白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照得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清清楚楚。
有人皱着眉,有人抿着嘴,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云舒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变化。
弗拉卡斯还站在她身前。他的后背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少将制服的肩线在灯光下绷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站位本身就是一句话。谁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弗拉卡斯。”云舒叫他。
他微微侧头。
“你可以让开了。”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半步。不是完全退开,只是给她留出面对其他人的空间。
最先走过来的是叶赛玲娜。
绿孔雀雌性的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她走到云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才掺上几分表面的关心。
“没受伤吧。”
“没。”
“那就行。”
叶赛玲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大厅里还滞留着的人群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其他人都散了吧,今晚的登记流程明天再补。情报处那边我会去说。”
几个还在观望的低阶雌性听了这话,陆续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
那个梳高马尾的红发雌性——瑟琳——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了叶赛玲娜一眼,又看了云舒一眼,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来一趟后勤部”,就转身走了。
她没有问“你到底是不是虫母”。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在这里问没意义。她是做后勤的,习惯把问题放到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流程去解决。
今晚的场合不适合。
云舒目送她离开。
等她走远了,才在心里把这位红发雌性的名字旁边加了个备注:可以沟通。
周围还有人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想留下来看个究竟。这种想法很正常,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兽人听到“藏在这群低等兽人堆里”这种话,都会想多看两眼当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他们也没靠太近,因为弗拉卡斯还站在那里。
“走吧。”云舒对弗拉卡斯说,“你送我回去。”
弗拉卡斯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一个匹配雄性该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有人靠近时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
走出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S基地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温度。
白天干燥闷热,晚上风里带着一股从荒原上刮过来的凉意,混着远处冷却塔排出的白雾。
云舒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有句话是真的。”弗拉卡斯走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她确实没打算今晚动手,她的本源快见底了。”
“我知道。”云舒说。
“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她凭空出现在基地核心区,压住了所有电子设备,说了几句暧昧不清的话,然后走了。他们会想,如果她想动手,她是不是也能随时做到?她是不是在给我们设陷阱?”
云舒没接话。
她知道弗拉卡斯说的是对的。
蔓拉今晚最成功的地方不是揭穿她的身份,而是让所有人开始往最坏的方向联想。
一旦开始联想,恐惧就会自动填充所有信息空白。
“明天会有正式问询。”弗拉卡斯说,“你要准备好一个说法。”
“我不用准备说法。”
云舒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口袋。
“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个能处理‘虫族孢子污染的治疗师’,和一个身份明确但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雌性,哪个对他们更有用。”
弗拉卡斯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之前在情报处看到的那份档案。
重症观测区里那个被虫族孢子污染的联邦上将,在接受云舒观摩之后,体征突然开始好转。
当时他以为是她用了什么手段。现在看来,她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救人,是故意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他没有点破,他觉得她不需要他夸。
庄园门口,智能照明的暖光透过树篱的缝隙漏出来。
云舒远远就看见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小团紫毛。
三根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梓洛。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下一秒他就从台阶上弹起来,四条腿交替跑得飞快,冲到云舒脚边之后紧急刹车。
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只是仰头看着她,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在身后僵着。
他应该是在担心。
不是担心她的身份暴露,他根本没想这个,他在担心她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遇到危险。
云舒弯腰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发烧了。”
梓洛嘤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但他现在是狐狸,不能说。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她回来了,没受伤,没把他丢在庄园里自己走掉。
然后他看到了弗拉卡斯。
他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但没有炸毛,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摆出敌对的姿态。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云舒脚边,尾巴规矩地垂在身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眼神看着这个红头发的虫族。
不是不警惕。是今晚蔓拉的威压让他暂时放下了种族界限。
现在这个S+少将站在云舒身侧,姿态是保护的姿态,站位是保护的站位。
梓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云舒没有赶他走。这就够了。
弗拉卡斯也看到了小狐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云舒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来”,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少将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红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走远,在庄园外围的巡逻路线上找了个观察点,靠在墙边,抬头看了眼星空。
今夜当众的站位,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选择。
前路再无折返的余地。
客厅里,云舒靠在沙发上。
小黑猫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沙发扶手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成一颗黑色的毛球。
梦庄从口袋里爬出来,从小兔子液化成一个小人,站在茶几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边安全。”他说,“外围没有新的虫族信号。基地内部……情报处今晚加派了三倍人手,所有出口都有人看着。不是针对您,是针对任何可能的虫族渗透。”
云舒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梦庄说,“叶赛玲娜刚才给您的终端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明天下午三点,安抚中心三楼会议室,非正式谈话。不用紧张。’”
“知道了。”
梓洛蜷在沙发另一头,把下巴搁在云舒的膝盖上。三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是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事。
他今天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化形屏障了。
好几次,在收到母亲讯息的时候,感知到蔓拉威压的时候,刚才看到她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今晚他不想回自己那个空荡荡的私宅。他想留在这里。
云舒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赶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没有发烧。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尾巴尖勾住了她的手腕。
云舒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人来试探她,会有人来问她知不知道蔓拉为什么那样说话,会有人重新审视她填过的每一张表格、说过的每一句话。
但她不着急。
今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喝的那半杯电解质饮料还留在晚宴餐台上。明天大概会被后勤部当成垃圾处理掉。
就是有点浪费,毕竟这饮料意外的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