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时妧掰着手指头数。从一到三十,再从一到三十,数了三遍。春桃说“您别数了,越数越慢”。她说“数着快”。其实不快。每一天都像拉长的影子,拖在地上,走不到头。
谢知堼回来的那天,没有提前写信。他站在江府门口时,春桃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她抬头看见一个人影,愣了一下。
“谢公子?”
谢知堼点了点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腰间系着那个旧荷包,还有两个香囊。脸晒黑了,肩膀更宽了,背挺得更直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收了,根扎得更深。
春桃扔下手里的衣裳,跑进屋里。“姑娘!谢公子回来了!”
江时妧正坐在窗前写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春桃。春桃喘着气,又说了一遍:“谢公子回来了!就在门口!”
江时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跑出去,跑过院子,跑过影壁,跑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了两步。
她看着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伸手帮她擦,手指粗糙,茧子硌着她的脸。
“没受伤。”他说。
她不信。她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心全是茧,指节磨得发红,虎口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她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也有疤,浅浅的,好几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叫没受伤?”
“皮外伤。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他不说话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很暖。她吸了吸鼻子,睁开眼。
“回来了就好。”
“嗯。”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
“那是晒的。黑了显瘦。”
她瞪了他一眼,笑了。她拉着他走进院子,边走边喊:“娘——堼堼回来了——爹——”
柳如烟从正厅出来,看见谢知堼,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瘦了瘦了。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吃得饱。”
柳如烟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就好。晚上让你江伯伯陪你喝两杯。”
谢知堼点头。
江怀瑾从书房出来,看见谢知堼,笑了。“回来了?大营怎么样?”
“挺好的。”
“你爹呢?”
“在府里。晚上过来。”
江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黑了,结实了。好。”
傍晚,谢铮和沈秋华过来了。沈秋华看见儿子,眼眶红了,但忍住了。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瘦了。”谢知堼说“没有”,她没信,但没有再问。
谢铮站在旁边,看着儿子。
“韩教头说你骑射连射全中。”
“嗯。”
“步射呢?”
“九十七环。”
谢铮点了点头。“可以了。”只有三个字。但谢知堼知道,从他爹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很重的认可了。他挺了挺背。
两家人坐在正厅里吃饭。柳如烟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老鸭汤。江时妧坐在谢知堼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排骨夹了四块,鱼夹了两块,青菜夹了一大筷子。他的碗堆得像小山。
“够吃了。”他说。
“不够。你瘦了。多吃点。”
他看着碗里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吃。她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弯着。他吃了大半碗,停下筷子。
“你怎么不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空的。“我忘了。”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给她。“吃。”
她笑了,咬了一口排骨。
大人们看着,谁也没有说话。江怀瑾喝了一口酒,眼眶有点红。柳如烟踢了他一下,他揉了揉眼睛,说“风迷了眼”。屋里没有风,没有人拆穿他。
饭后,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到后院。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月光照下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在信里说‘快了’。我没想到这么快。”
“大营的事做完了。就回来。”
“韩教头有没有骂你?”
“骂了。天天骂。”
“骂什么?”
“跑得慢。射得偏。力气小。”
她笑了。“你才不小。你力气最大。”她拉起他的手,摸了摸虎口那道疤。“这个怎么弄的?”
“爬绳索。磨的。”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平安结,红绳编的,五个结,代表五福。她学了很久,拆了编,编了拆,手指被线勒红了好几回。她拉起他的手,把平安结系在他腰间。跟荷包和香囊并排挂着。
“这是平安结。你戴着,别摘。”
他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结。五个结大小均匀,编得很紧。“你编的?”
“嗯。学了一个月。”
他把平安结转了转。“不摘。”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欢迎回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小了。不,是他大了。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她靠在他肩上,他站得稳稳的。
“堼堼,你还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
她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他洗过澡了,换了干净衣裳。但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尘土气,像远方,像边关。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爹的令。”
她攥紧了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堼堼,你去边关的话,会很久吗?”
“不会。”
“你骗人。”
“不骗。”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看不见底。但她信他。一直都信。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
“要平安归来。”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她松开他的衣角,退后一步。“走吧。晚了,你娘该等急了。”
“你先回。”
“你先。”
“你先。”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但谢知堼听见了。她说的是:“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的耳朵红了。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兵法摘要。扉页上那朵小花,五瓣,她补上了。他摸了摸那朵花,转身走回家。
沈秋华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过来,她笑了。
“妧妧哭了?”
“嗯。”
“你哄了吗?”
“哄了。”
“怎么哄的?”
他不说了。沈秋华没有再问。
夜里,谢知堼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些东西,荷包、香囊、平安结、红绳、信。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最后摸着平安结,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天边,隐约有闷雷滚动,却不是雷,而是炮,边关的炮。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风里多了股火药味。
他翻了个身,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