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在大营待了半个月。手磨出了新茧,膝盖的伤结痂了,又磨破,又结痂,日复一日。他学会了跟老兵们打交道,学会了在马背上吃干粮,学会了在半夜被叫起来站岗。韩教头不再骂他了,偶尔点一下头。
“你爹像你这么大时,比你能吃苦。”韩教头说。
“他吃了多少苦?”
“比你多得多。”韩教头看着远处的山,“所以你爹是大将军。你还没到。”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递给韩教头。韩教头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再练三个月。你爹会带你去的。”
“去哪里?”
“边关。”
谢知堼握紧了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松开手,摸了摸马脖子。
京城那边,日子照样过。江时妧每日去女学,放学回家,写完功课,坐在窗前写信。她写得很短,一两句话——“今日女学的饭不好吃。”“今日方敏讲了一个笑话,我笑了,但没你在我笑得少。”“八哥学会说‘堼堼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春桃托人带去。
她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但她想写。
赵怀安还是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看书,抄笔记,偶尔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她接了,说谢谢,他耳朵红一下。方敏有时候看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写字。
“赵怀安,你以后真的要去太医院?”方敏问。
“嗯。我爷爷说了,等我再大一点就去。”
“那你不考科举?”
“不考。我不是那块料。”
方敏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是”,又咽回去了。
顾明珠最近练功更拼命了。周子衡去了大营,武学院冷清了许多。她一个人练骑射,一个人练步射,一个人扎马步。教头问她“你一个人练不闷吗”,她说“不闷”。教头没再问。
她每天放学会在武学院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回家。
柳如烟和沈秋华见面的次数多了。以前是十天半个月见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聚。说是喝茶,其实是说话。说边关的战事,说朝堂的动向,说两个孩子。
“秋华,你说这场仗会打多久?”柳如烟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不知道。谢铮说,蛮子这次来势很猛,不是一两个月能退的。”
“那知堼……”
“他爹说了,先在大营练。练好了再去。”
柳如烟放下茶杯,看着沈秋华。沈秋华的眼圈有点黑,显然没睡好。
“你害怕吗?”柳如烟问。
“怕。”沈秋华的声音很轻,“但他是谢家的儿子。”
柳如烟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江时妧的信,谢知堼收到了。却不是每天都能收到,有时候是三天一封,有时候是五天一封。送信的老兵把信递给他,问“你媳妇写的?”他接过去,没有否认。他把信拆开,站在营房门口看。风很大,纸被吹得哗哗响。
“今日女学的饭不好吃。”她写。他知道她不是说饭,是说想他。“八哥学会说‘堼堼回来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快了。他还要再练两个半月。
晚上他趴在床上,借着月光回信。他写得很少,就几个字。“收到了。我很好。”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交给送信的老兵。
江时妧收到回信,打开,只有六个字。“收到了。我很好。”她看了好几遍。
“春桃,他回信了。”
“写了什么?”
“收到了。我很好。”
春桃愣了一下。“就六个字?”
“够了。他多说一个字都不会。”
春桃笑了,没有再说。
一个月过去了。谢知堼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韩教头让他试了一次骑射连射。骑马跑三圈,每圈射三箭,共九箭。他全中靶心。老兵们吹口哨,韩教头点了点头。
“你爹看到会高兴的。”
谢知堼把弓收好,擦了擦汗。他看着远处那座山,那是边关的方向,骑马需要三天三夜。他攥了攥拳头。
京城里,气氛越来越紧。街上多了巡逻的兵卒,城门口的检查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像怕惊动什么。江怀瑾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太好,柳如烟问他,他说“没事”,但眉头一直皱着。
江时妧从爹的脸上看出了点东西。她没有问。她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低头,看见镯子内壁那个“堼”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爹,边关是不是很危险?”
江怀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是危险。但你谢伯伯去了,就不会有事。”
江时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回屋坐在窗前,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她写:“堼堼,今日街上多了兵。我有点怕。但我又不怕,因为你在。”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交给春桃。
谢知堼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擦弓。他看完,把信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出营房,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在心里说:别怕。我在。
两个月过去了。大营的生活不再那么苦了。谢知堼跑圈不再掉队,骑射不再脱靶,手上的茧磨得硬硬的。老兵们不再叫他“娃娃”,改叫“小谢”。韩教头说“可以了”。谢知堼问“可以什么”,韩教头说“可以上边关了”。谢知堼握紧了拳头。
他写信给江时妧。这次写了八个字:“快了。等我回去找你。”
江时妧收到信,打开,看了好几遍。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快了。他说快了。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号角声,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