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蛮族连破三城，守将战死，百姓南逃。朝堂上吵了三日，最终皇帝下旨：封谢铮为征北大将军，率军五万，即日启程。谢铮领旨，回家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谢知堼说了一句话。
“我不带你去。你留在京城，好好准备武举乡试。”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保护。
“爹。”他叫了一声。
“嗯。”
“我想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还小。”
“我十五了。你十五的时候已经在边关待了一年了。”
谢铮看着儿子。谢知堼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沉。谢铮沉默了很久。
“你去可以，但不是跟着我去。先去京郊大营，跟着老兵历练三个月。三个月后，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本事够，我带你上战场；本事不够，你留在京城读书。”
谢知堼握紧了拳头。“好。”
消息传到江时妧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了。顾明珠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银杏树下吃饭，手里的筷子停了。
“京郊大营？去多久？”
“谢将军说三个月。”顾明珠的声音很低，“谢知堼自己要求的。他想去边关，谢将军不让，让他先在大营练。”
江时妧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饭。米饭白白的，一粒一粒，她看了很久。顾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
“江时妧，你别担心。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江时妧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她咽下去了。
下午放学，她去接谢知堼。他已经在门口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他说。
“嗯。”
“只是去大营，不是边关。”
“三个月。”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红得刺眼。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那你要好好练，别偷懒。”
“不偷懒。”
“我每天给你写信。”
“好。”
“你记得回。”
“……好。”
她上了马车，坐在他旁边。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马车晃晃悠悠的，街上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江时妧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了。她把新绣的香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第二个，绣了另一匹马，比第一匹瘦一点，更像真马了。她把香囊系了红绳，打了蝴蝶结。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旧红绳，是她系了十几年的那根，已经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她把红绳也攥在手心里。
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姑娘，您别送了。谢公子说了，不让送。”
“我知道。我在巷口站一会儿，不让他看见。”
春桃叹了口气，帮她梳好头发，穿好衣裳。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用那根白玉簪挽着。她走出门，走到巷口。晨风凉凉的，吹得她直哆嗦。
谢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谢知堼从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她绣的荷包和香囊。背上背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走到马车旁，停下来，转过身。他看见巷口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
“说了别送。”他说。
“我没送，我就站一会儿。”
他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新香囊，系在他腰间的荷包旁边。
“平安回来。”她说。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旧红绳，看了看，系在自己手腕上。红绳很短，系了一圈就没了。他转了转手腕。
“等我。”他说。
江时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不等。我就在你旁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跟小时候她怕打雷他拍她的背时一样。
“走了。”他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拐过弯。晨风吹着她的裙角，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春桃从门里出来，拿着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回去了。”
“再站一会儿。”
春桃站在她旁边，没有再催。过了很久，江时妧才转身走回去。她没有哭，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红红的。
马车里，谢知堼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转了转，绳子很短，系得很紧，勒着他的皮肤。他没有松开，把它转到了手心这一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她抄的兵法摘要，翻开，扉页上画着一朵小花，五瓣，她后来补上了第五瓣。他看了很久，把册子放回口袋，贴身的那层。
大营在京城西郊，骑马要大半个时辰。谢铮没有来送，沈秋华也没有来。谢铮只说了一句“别给你爹丢脸”，沈秋华往他包里塞了几件厚衣裳。谢知堼没有回头。
到了大营，韩教头已经等在那里了。大营的教头姓韩，是谢铮的老部下，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刀疤。他看了一眼谢知堼，点了点头。
“谢将军的儿子？”
“是。”
“跟我来。”
韩教头带他去了营房。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张床，已经住了三个老兵。老兵们看见他，笑了。
“又来一个娃娃。”
“谢将军的儿子，可别小看他。”韩教头瞪了他们一眼，老兵们不笑了。谢知堼把布包放在空床上，铺好被褥，跟着韩教头出去。
第一天，他没有练功。韩教头带他熟悉营地——马厩、靶场、粮仓、兵器库。走了一圈，腿都酸了。最后停在瞭望台上，韩教头指着远处的山。
“那边就是边关的方向，骑马需要三天三夜。”谢知堼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响。
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闻着陌生的味道。老兵们打呼噜，磨牙，说梦话。他睡不着，从枕头边摸出那个香囊，放在鼻尖。药香清苦，安定。他闭上眼，想起她今日说的“不等。我就在你旁边”。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开始正式训练。天不亮就起来，负重跑圈，爬绳索，过障碍。老兵们跑得飞快，他跟在后面，腿像灌了铅。韩教头在旁边喊：“快！再快！你是谢将军的儿子，别给你老子丢人！”他咬着牙，跑完了全程。手磨破了，膝盖蹭掉一块皮。他看了看，没有吭声。
第三天，练骑射。大营的马比武学院的烈，他骑的那匹枣红马脾气很大，不听话。他被摔下来两次，摔得浑身疼。老兵们在旁边笑，他爬起来，拍拍土，又翻身上马。第三次，马终于服了。他骑在马背上，跑了一圈，抽箭，拉弓，放箭。箭偏了，没有中靶。韩教头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明日继续。”
晚上，他趴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他又从枕头边拿出那个香囊，闻了闻，还拿出那本兵法摘要，翻开扉页，看那朵小花。他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今日做什么了？上学，放学，吃饭，等他。等不到。他不在巷口。她会不会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翻了个身，把香囊攥在手心里。
远处传来号角声。天快亮了。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营房。晨风微凉，他跑向练武场。手还疼，膝盖还疼，但他没有停。她要他平安回去。但他知道平安不是等来的，是练出来的。他把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转了一圈，攥紧拳头。他要让她看到，他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