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文杰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看着陈根生。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疲惫，变成了一种带着期望的亮色，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忽然看见岸边伸过来一根竹竿。
"陈老板，"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
"你能不能帮我？我不是来空口问路的。你要是愿意带我，我把学费给你。"
陈根生笑了，摆摆手："学费就不用了。你帮我个忙就行——以后你地里要是试种成功了，你的果子优先供给跟我合作的渠道商，价格按行情走，不用便宜，但质量要保证。这是我的条件。"
"没问题！"穆文杰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跟你说一下具体怎么弄。
第一，苗从老董那里拿，他的苗圃在陵水，嫁接苗质量全海南数一数二，你别贪便宜去买来路不明的苗，种下去三年发现不对版，全白干了。
第二，技术上的事我可以教你，你有空就过来我地里看，我去你地里也行，打药、修剪、水肥管理这些一样一样来。
第三，销路的事你不用担心，等你的果子出来，我帮你对接渠道。"
穆文杰听完之后，一把抓住陈根生的手，两只粗粝的大手攥得紧紧的，眼眶有点发红。
他没说什么"大恩大德"之类的客套话，就是用力摇了摇，说了一句：
"陈老板，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穆文杰走了之后，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没动。
他给老董打了个电话，把穆文杰的情况说了说。老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
"穆文杰啊，我知道这个人。崖州那片种芒果的里面，他是最实在的一个。前年台风把隔壁老王家的芒果园掀了一半，穆文杰带着自己的工人去帮人家清了两天的园子，一分钱没要。人品没问题，你帮他亏不了。"
陈根生挂了电话，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榴莲蜜园子出神。
他从穆文杰身上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一个种地的，辛辛苦苦种了十年，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钱、所有的心血都砸在地里了，到头来越种越亏，想改行又不敢，不改行又看不到希望。那种感觉，太懂了。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这世上种地的人不容易，互相搀着往前走，总比一个人硬扛强。
第二天他真去了崖州，阿钟开车，两个人在蜿蜒的县道上跑了将近三个小时。
穆文杰的果园在崖州西北边的一个山脚下，背靠着低矮的丘陵，面朝一片平缓的坡地。
陈根生在地里走了一圈，一块地一块地看过去。
芒果树的株行距很标准，四米乘三米，通风透光都够；每棵树的施肥沟挖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定时定点下的肥；树下的滴灌管道铺得规规矩矩，没有一根是堵的漏的。
他蹲下来扒开树根旁边的土看了看，有机肥埋得够深，腐熟度也好，没有烧根。
他又摘了一个快熟的台农剥开尝了尝，果肉纤维细，糖度不低，就是果个稍微偏小了点儿。
"穆老板，"陈根生把果核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果汁。
"你的管理水平没问题。从水肥到植保到修剪，样样都到位。你种榴莲蜜，技术上我一点都不担心。就是有一点——榴莲蜜比芒果怕涝，你那些地势低洼的地块不能种，要选排水好的坡地。还有，嫁接苗定植的时候接口要露出地面五公分以上，不然容易烂。"
穆文杰跟在后面一步不落地听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来唰唰地记。陈根生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心想，这人种什么都能成，就是没赶上好行情。
从崖州回来的路上，阿钟一边开车一边说："根生哥，你说穆文杰那五百亩要是全改成榴莲蜜，产量上来后一年能出多少？"
陈根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椰子树，算了一下："他那地力好，管理也跟得上，按一亩产一千五百斤算，五百亩就是七十五万斤。就算只改一半，也有三十多万斤。这个量不小了。"
"那咱们的渠道吃得下吗？"
"慢慢来。林金丰那边一天就能走几千斤，许文昊和苏敏那边加起来也不少。还有北京新发地的张总，上海本地生活这两家有意向的大户。关键是果子的品质要统一，不能有的甜有的淡、有的香有的没味。到时候得定一套标准，从采收成熟度到分级包装都统一。"
阿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根生哥，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人来找你合作，你第一反应是防着人家。现在虽然也防，但你会先听听人家说什么了。"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着车窗外绵延不绝的绿色，心想，也许是真的不一样了。被坑得多了，要么把自己缩成一个刺猬谁都不信，要么把眼睛擦亮一点、心放宽一点。他选择了后一种。
佛山那个年轻女人苏敏，也来了。
苏敏这次来的时候，陈根生正在院子里跟婶婶一起收拾晒好的菠萝蜜干。
院子里铺了好几张大竹席，金黄色的果肉切成薄片摊在上面，太阳晒出厚厚的一层甜香，引得蜜蜂嗡嗡嗡地绕着席子打转。
她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按了两声喇叭，陈根生抬头一看，一辆银白色的丰田越野，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门打开，苏敏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半透明的防晒衣，露出匀称的肩膀和小臂，胳膊上套着浅灰色的冰袖，一顶宽檐草帽扣在头上，架着一副大墨镜，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走到院门口站定，弯腰把防晒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顺手把墨镜往头顶上一推，露出一双精明而锐利的眼睛。
"陈老板，忙着呢？"
"苏老板，好久不见。"陈根生放下手里的果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迎过去，"进来坐吧，今天婶婶煮了绿豆汤，冰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