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出租屋的灯还亮着。
林秀芬刚收拾完手里的活,针线盒子收进抽屉,布料卷好塞进柜子。明天是高考第一天,女儿要早点睡,她特意把缝纫机搬到客厅去了,怕动静太大。
正打算去厨房烧点水,房门打开了。
陈小雨站在门口,穿的是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边垂下来两缕碎发。她表情有点不自然,手扶着门框,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妈,咱俩聊聊。”
林秀芬愣了一下。女儿主动找她聊天,这几个月还是头一次。
“好。”她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陈小雨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母女俩面对面,中间放着那床旧被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灯光黄黄的,照得墙上斑驳的影子一晃一晃。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
陈小雨低下头,手指揪着睡衣的角,揪得指节都有点发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妈,我以前觉得你有本事的人才离婚,你什么都没,还带着我,我觉得丢人。”
林秀芬心里一紧。
她想过女儿会说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个。二十年婚姻,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就带走了女儿和一台缝纫机。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失败者,连婆婆都骂她傻。
这些话女儿从来没说过,但她知道孩子心里想过。那天在夜市,女儿转身就走的背影,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林秀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小雨没让她插话,继续说:“这几个月我看到了,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以前没机会。现在我觉得,你比我爸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秀芬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从离婚那天起,别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同情或者幸灾乐祸,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但她从来没在女儿面前说过一句苦,一句累。
“你真的这么想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陈小雨抬起头,眼神和她对上。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湿意:“妈,我不后悔跟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会。”
林秀芬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张口眼泪就掉下来,只能用力抿着嘴唇,把情绪咽回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屋子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过了会儿,陈小雨又开口:“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给我做的那件衬衫吗?白色的,袖口有花边。”
“记得。”林秀芬说,“那年学校汇演,你非要穿我做的衣服上台。”
“我当时可骄傲了。”陈小雨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同学说,这是我妈妈做的,全世界独一无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始觉得……觉得做衣服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那是大了,爱面子了。”林秀芬说。
“可能吧。”陈小雨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其实这几个月我在学校,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饭,晚上等我睡了你还在洗衣服。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但林秀芬明白。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林秀芬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触手有些凉,她忍不住握住了女儿的手指。
陈小雨没有抽回去。
娘儿俩就这么坐着,手握在一起。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挨着。
“妈,”陈小雨犹豫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我的意思是……”陈小雨顿了顿,“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一个人?”
林秀芬愣了一下,不明白女儿为什么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先供你上大学,其他的……再说吧。”
“万一以后有人对你好呢?”陈小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复杂,“我不是说你不能找……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林秀芬没想到女儿会说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现在不想那些。你好好考大学,等你毕业了工作了,妈就轻松了。”
“我不用你管。”陈小雨说,“我可以自己赚学费。”
“那不一样。”林秀芬摇了摇头,“当妈的,哪有不管孩子的。”
陈小雨没接话,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儿俩又坐了一会儿,陈小雨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林秀芬说,“紧张不?”
“有点。”陈小雨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妈,你当年高考紧张吗?”
“我没参加过高考。”林秀芬说,“初中毕业就进厂了。”
“那你遗憾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想了想:“不遗憾是假的。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允许,想法也简单,觉得早点上班挣钱挺好。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但陈小雨明白了。
“那你就当我替你考的吧。”陈小雨说,“我考个好大学,相当于你也上过大学了。”
林秀芬笑了,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行,那我等着享你的福。”
“必须的。”陈小雨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母亲,“妈。”
“怎么了?”
“谢谢你。”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谢谢你一直撑到现在。”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朝女儿挥了挥手。陈小雨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很轻,慢慢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秀芬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动。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户纸响个不停,她却觉得格外安静。
二十年了。这是女儿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第一次说谢谢,第一次说“不后悔”。
她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突出,掌心有茧。这是二十年家务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这几个月踩缝纫机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陈小雨比平时起得早,洗漱完站在门口穿鞋,书包已经背好了。她手里攥着准考证,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妈,我走了。”
林秀芬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祝福的话,喉咙口却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去吧。”
陈小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突然回头:“妈,等我考完,我来帮你。”
林秀芬看着女儿的背影。高高的马尾,校服洗得干干净净,背脊挺得笔直。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那个蹦蹦跳跳跟在后面的小女孩,又好像看到了一个大人。
门关上,脚步声噔噔噔跑下楼,渐渐远了。
林秀芬站在原地,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她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突出,掌心有茧。
二十年了,这双手做过饭,洗过衣服,改过无数条裤子。现在女儿说,要来帮她。
她没本事,但她有手。女儿没有不要她,女儿说她比自己爸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