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钟声刚敲过,林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叠好塞进袋子。她直起腰捶了捶后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女儿说要来,她没太当真。这段时间女儿对她的态度软了一些,但主动来找她还是第一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展位前停住了。她抬起头,陈小雨站在面前,背着书包,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来了?”林秀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预料之中。
“来看看。”陈小雨的目光在展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藏青色连衣裙上,“这什么?”
“你刘奶奶的夹克改的。”林秀芬把袋子放在地上,开始收拾针线盒,“她亡夫的遗物,想改成孙子能穿的衣服。”
陈小雨没接话,弯腰盯着那件连衣裙看了半天。针脚细密,走线均匀,领口和袖口都处理得很细致。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连夜给她改衬衫参加学校汇演的事,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很厉害。
“妈,这个要改多久?”她直起身,声音轻快了一些。
“一会儿就好。”林秀芬把针线盒扣上,抬起头看着女儿,“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
陈小雨摇摇头:“我没事,看看。”
林秀芬没再说话,重新打开针线盒,继续做手里那条裙子的腰身修改。针尖在布料间穿梭,她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松紧。陈小雨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从母亲的手移到布料上,又移回母亲脸上。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母亲很陌生。不是那种不好的陌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面。在家里,母亲总是忙着做饭洗衣,从早到晚像个陀螺一样转不停,她从没见过母亲这样专注地做一件事,眼神里带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专注有点像她上课时解题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妈妈的眼神里有一种稳稳的东西,像脚踩在地上,不会飘。
走廊里人来人往,走过的客人有的往这边看一眼,有的直接掠过。隔壁卖围巾的女的正在招呼客人,嗓门很大,声音飘过来听不太清。只有这个角落是安静的,像是被隔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师傅,这件裙子能试穿吗?”
一个女顾客走过来,指着墙上挂着的另一条连衣裙问道。那是一条碎花雪纺裙,腰身做得比较修身,裙摆微微展开。
“可以。”林秀芬把针线盒扣上,走过去把裙子取下来,“试衣间在那边,我带你去。”
她带着顾客往走廊尽头走,回头看了陈小雨一眼:“你先坐着等一下。”
陈小雨点点头,在展位后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她看着母亲带着那个女人走进试衣间,又看着母亲在外面等着,偶尔低头整理一下架子上的衣服。这就是妈妈的工作。她在心里想。不是在家做饭打扫的妈妈,是会做衣服的妈妈。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打开了,女顾客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像一朵花绽开。
“腰身有点紧。”女顾客皱着眉,“能不能再放宽一点?”
“行,我给你改改。”林秀芬走过去,捏了捏裙腰的尺寸,“明天来取行吗?”
“可以。”女顾客把裙子脱下来递给她,“谢谢师傅。”
“不客气。”
女顾客走了,走廊里的灯暗了一层。林秀芬回到展位,继续给那条裙子改腰身。陈小雨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干活。针脚又密又匀,母亲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动作很熟练。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连夜给她改衬衫参加学校汇演的事。那时候她觉得妈妈很厉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觉得妈妈丢人了。现在看着这样的妈妈,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妈妈。不了解妈妈会做什么样的衣服,不了解妈妈每天在外面做这些事,不了解妈妈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一面。
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林秀芬的手指在光斑里移动,针脚走得稳稳的。陈小雨看着那双手,手指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熨斗烫的,她记得小时候妈妈熨衣服时不小心烫的,当时妈妈只是用水冲了冲,又继续干活了。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林秀芬抬起头。
“没什么。”陈小雨顿了顿,把话咽回去了。她想问妈妈累不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肉麻,说不出口。
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没追问,重新低下头干活。她们之间隔了太久,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六点商场关门,林秀芬把东西收进袋子,挂在三轮车上。回去的路上,陈小雨骑着自行车在前面走,她骑着三轮车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在比赛谁影子更长。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小雨突然开口:“妈,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林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车把差点滑脱。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比我爸强。”
林秀芬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继续骑着车往家走。
两个人一路无话,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那种看不见的墙,好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