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不用上学,陈小雨在床上躺了一上午。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手机刷了几遍没什么意思,短视频看多了头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外面客厅的动静——母亲出门了,脚步声轻轻带上防盗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躺到中午才起来热点剩饭吃了。下午两点多,她站在镜子前梳头发,梳着梳着突然停住了。
“出去走走”这个借口她用了不止一次,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事,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想看但不敢看。
三点钟,她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商场离出租屋不远,骑了十五分钟。周末的人比平时多,她把车停在门口,进去的时候被里面冷气扑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二楼。
她没坐电梯,从楼梯走上去。走廊还是那样,两边都是小摊位,卖饰品的、卖袜子的、卖手机壳的。她走过去,经过一个个展位,眼睛不自觉地往前面飘。
终于看到那个角落了。
母亲的展位不大,六平方米,挂了几件改好的衣服在墙上。缝纫机放在中间,母亲坐在前面,正低着头干活。
陈小雨没走过去。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母亲的背影和手。
有个中年男人站在展位前,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他把衣服递给母亲,说了几句什么,母亲点点头,接过来翻到背面,用手指量了量尺寸,然后拿起粉笔在布料上画了几道线。
母亲的针线活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买新衣服要花不少钱,母亲就自己给她做。棉袄、裤子、裙子,一针一线都是实的。别人家的孩子穿买的,她穿母亲做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直到现在。
她看着母亲把西装铺平,抽出针线,穿好线头,然后下针。针尖扎进布料里,走出一道细细的针脚,均匀,密实,像尺子量过一样。中年男人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
走廊里有人经过,停下来看两眼,又走了。母亲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手里的活。针脚走完一道,翻过来看看,再走下一道。动作很慢,但很稳,不急不躁。
陈小雨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文艺汇演,老师让穿白衬衫。她没有,母亲连夜给她改了一件。把一件旧衬衫拆了,重新裁剪,锁边,缝扣子。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衬衫已经挂在床头了,干干净淨的,袖口还绣了一朵小花。
她穿着那件衬衫去学校,老师夸好看。她当时怎么说的?“这是我妈妈做的。”语气很骄傲,像在炫耀什么宝贝。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她说不清。也许是初中,也许是高中。也许是同学开始穿名牌而她还是母亲做的衣服的时候,也许是爸爸出差越来越频繁妈妈在家越来越沉默的时候。那些细微的变化一点点累积起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堆成了一堵墙,把她和母亲隔开了。
墙的这边是“丢人”,墙的那边是“什么都不懂”。
她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手掌上有茧子,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以前她觉得这是一双“家庭妇女的手”,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看看,其实挺厉害的。
针脚走到西装袖口的时候,母亲停了一下,抬起头活动活动脖子。她的目光往走廊这边扫过来,陈小雨赶紧往柱子后面躲了一下,心跳得有点快。
等了一会儿,再探出头去,母亲已经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打扰母亲。转身从楼梯下去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她站在门口停了停,抬手挡在额头上,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出租屋里静悄悄的,母亲还没回来。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坐在桌子前发了会儿呆,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邻居刘红霞买菜回来了,在楼道里跟人打招呼,声音还是那么大。
她起身把作业拿出来写了几道题,写着写着就走神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她赶紧划掉,重新写。
六点多的时候,防盗门响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今天改好的几件衣服。她把袋子挂在墙上,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走过来看了陈小雨一眼。
“回来了?”
“嗯。”陈小雨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母亲走到桌子前,把零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数。一块、两块、五块……手指头一张一张地数,很仔细。
陈小雨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起身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房间隔音不好,能听见外面母亲数钱的声音,还有隔壁电视机的动静。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噔噔噔的,很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点闷,但不是那种难受的闷。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穿着母亲做的棉袄,暖暖的,硬硬的,一针一线都扎得很实。
也许妈妈没那么丢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没再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陈小雨比平时起得早了一点。她洗漱完站在门口穿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突然开口:
“妈,你今天几点收摊?”
林秀芬正在厨房刷碗,手上都是泡沫。她抬起头,看了你一眼,有点意外女儿会问这个。
“六点。”
“那我去找你。”
陈小雨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噔噔噔跑下楼,很快就没动静了。
林秀芬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泡沫滴下来一滴,落在地上。她愣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女儿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