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那天,林秀芬起了个大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是赶早市的摊贩踩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压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她把针线盒装进塑料袋,又把布料卷好码进纸箱,最后把缝纫机搬到三轮车上,用绳子捆紧。东西比预想的要多,本来以为一个来回就能搬完,结果跑了三趟。
二楼的展位确实比一楼大,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六平方米,配了一个小仓库,地方宽敞得有点不真实。墙是白的,灯是亮的,角落里还有个插座,比夜市那种风吹日晒的处境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先把缝纫机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摆好。窗户外是商场的主通道,来往的人比三楼多一倍不止。她把布料展开,一卷一卷排在柜台上,又把改好的衣服挂起来,整整齐齐码了三排。做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隔壁展位卖的是围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正在理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林秀芬也不在意,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下午又跑了两趟,把针线、剪刀、尺子这些零碎家当搬上来。小仓库不大,刚好能塞下两个纸箱。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像样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小雨正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又低下去了。林秀芬换了拖鞋,正要去厨房做饭,女儿突然开口:“听说你换地方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问她工作上的事。
“啊。”她应了一声,“换到二楼去了,地方大一点。”
陈小雨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作业。但林秀芬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女儿的侧脸,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有点不习惯——女儿已经很久没主动跟她说过话了。
“妈,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陈小雨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
“没事。”她赶紧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冲着手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做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女儿刚才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随便问问?她想不出来,也不敢问。母女之间隔了太久,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收拾碗筷,她坐在床边算了会儿账。二楼租金比一楼贵,但客流也多一些。第一个月要是做得好,说不定能把租金赚回来。做不好的话……她没往下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么多没用。
第二天是二楼的第一个全天。
林秀芬早上八点就到了,把每一件衣服都摆得端端正正。裤子和裙子分开挂,布料卷放在柜台上,针线盒摆在手边,方便随时取用。九点商场开门,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她展位前经过的人明显比一楼多。
大部分人只是看一眼就走,连停都不停。有人停下来翻看她的作品,她赶紧介绍“这是改过的”、“这个是新款”,但问完价格就摇头,嫌贵。她也不生气,笑笑把人送走。
隔壁卖围巾的女的这时候过来了,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新来的?”
“嗯。”
“做裁缝?”
“改衣服。”林秀芬手里没停,把一条裤子叠好放进袋子里。
“生意怎么样?”
“还行。”
那女的见她不爱搭话,翻了个白眼走了。林秀芬也不在意,继续忙手里的活。这种话听多了,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指着一条改好的裤子问:“这个怎么卖?”
林秀芬报了个价。老太太嫌贵,嘟囔了两句,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失落。但也只是一下下,马上又打起精神来。
下午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有的嫌贵,有的觉得还行,但真要掏钱的时候又犹豫了。也有爽快的,看中一条裙子,直接付钱走人。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哪些款式问的人多,哪些价格让人打退堂鼓,一笔一笔算清楚。
关门的时候一算,比一楼最好的时候还多一点。
她松了一口气,把东西收进小仓库,锁好门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展位,灯还亮着,里面已经空了。但她知道,明天还会再来。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骑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走,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一天虽然没赚多少,但比预想的好。这地方,来对了。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刘红霞。
“回来了?”刘红霞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听说你换到二楼去了?”
“你消息倒快。”林秀芬停下车,脚撑在地上。
“那是,这一片有什么事能逃过我的耳朵。”刘红霞笑了笑,把菜递过来,“拿着,我妈从老家带来的青菜,新鲜着呢。”
“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刘红霞直接把菜塞进车筐里,“二楼租金贵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第一天比一楼最好的时候多一点。”
“那就行。”刘红霞点点头,“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肯定行。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完摆摆手,先走了。林秀芬看着她走远,心里有点暖。这段时间多亏了刘红霞照应,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是好的。
回到家,陈小雨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女儿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呼吸均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去厨房把饭菜热了一下,一个人吃完。
躺在床上,她想着今天的事。二楼确实比一楼好,但能不能长期做下去还要看以后。今天那个老太太嫌贵,说明价格还得调整。明天早点起来,把几件主打产品的价格重新算一下,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明天还要早起,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干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