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是赶早市的摊贩踩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压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
林秀芬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身旁的陈小雨还在睡,女儿侧着身子,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跟小时候一个样。她看了一会儿,轻轻起床,怕吵醒女儿。
王阿姨已经在厨房了,小铝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的香味飘了半个屋子。老太太头也没回,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起来了。
“醒了?”
“嗯。”林秀芬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阿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老太太把粥搅了两下,关了火。
“二楼那个展位,我想试试。”
王阿姨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神犀利,看了她足有三秒钟,直看得林秀芬心里有点发虚。
“想好了?”
“想了一晚上。”林秀芬老实说,“我知道借钱不好看,但这次机会难得。我想试试。”
老太太没说话,转回去盛粥。粥盛到碗里,热气腾腾的,她端着坐到桌前,埋头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林秀芬站在原地,脚有点麻。她等着老太太说话,但老太太好像忘了她还在。
“阿姨?”她叫了一声。
“吃饭。”老太太把另一碗粥推到对面,“吃完再说。”
吃完饭,林秀芬把碗筷收拾了,擦干净桌子。王阿姨坐在那儿择菜,手指头灵巧地把豆角择成一段一段的,咔嚓咔嚓,声音很脆。
“你有钱还吗?”老太太突然问。
林秀芬愣了一下:“有。”
“有多少?”
“两万多一点。”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够是够,但你要是把钱都投进去,接下来吃什么?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喝西北风?”
“我知道。”林秀芬深吸一口气,“但这次不一样。张丽那边每月有固定订单,再加上商场的客流,如果做起来,一个月就能把租金赚回来。”
“万一做不起来呢?”
“那就慢慢还。”林秀芬说,“我还有手艺,只要肯干,总能还上。”
王阿姨看了她一会儿,手里的豆角择完了,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我借你。”
林秀芬没想到这么顺利:“阿姨……”
“先别高兴。”老太太打断她,“丑话说在前头。赚了钱要还,赔了钱也得还,我不管你。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不会。”林秀芬摇头,“我写借条给你。”
“不用。”老太太摆摆手,“你要是跑了,我去找谁?只要你还在这儿干,就跑不了。”
林秀芬没接话。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给她台阶,也是给自己台阶。借钱这种事,说开了就好,写不写借条不重要。
“去准备一下。”老太太站起来,“我下午去银行取钱。”
“这么快?”
“不快干嘛?”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夜长梦多,万一你改主意了呢?”
林秀芬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不会改主意的,想了一晚上就是想清楚了。
下午两点,王阿姨出门了。林秀芬在屋里裁布料,针脚走得细密,手上动作很稳。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踏实——不管能不能成,总算是迈出这一步了。
傍晚时分,王阿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数数。”老太太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秀芬打开袋子,里面是两叠现金,整整齐齐的。她拿出来,数了两遍,正好两万。
“没错吧?”
“没错。”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钱:“这可是我的养老钱。你可得给我看好喽。”
“阿姨,我……”林秀芬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行了。”老太太摆摆手,“去准备你的事吧。展位那边什么时候能搬?”
“下周一。”
“那还有几天。”老太太点点头,“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林秀芬把钱收好,放进针线盒底下。她没敢放在显眼的地方,怕女儿看见了问东问西。针线盒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木头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线卷,两万块钱压在底下,不厚不薄,刚好能垫起一个野心。
晚上吃完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里有钱了,但心里反而没底。如果赔了怎么办?如果二楼没人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答案。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墙上印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影子。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床上女儿模糊的轮廓,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生病那次,她也是这样睡不着,在黑暗中盯着女儿看了一晚上。
那时候她还能依赖陈志远,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想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不想那么多,干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