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辉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商场里人最少的时候。
林秀芬正给一条裤子锁边,针脚走得密实均匀。周明辉走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先坐。”她说,手里没停,“我这把弄完。”
周明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活。裤子的内缝已经锁好了,翻过来再看一遍,找不到一点线头。
“你这手艺,确实不错。”他说。
“还行。”林秀芬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找我什么事?”
“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商场二楼有个展位空出来了。”周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地方比这里大一半,租金贵一点,但人流多很多。你有没有兴趣?”
林秀芬接过来,是一张平面图。二楼的布局她大概知道,比三楼更靠主通道,人流量确实大。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问:“多少钱?”
周明辉说了个数。
林秀芬愣住了。那个租金,比她现在一个月赚的还多。
“这么贵。”她把纸还回去,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周明辉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你可以先考虑,不急着决定。”
林秀芬沉默着,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裤子,布料在灯光下发灰。旁边卖饰品的姑娘在整理货,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真的比这里好?”她问了一句。
“人流多一倍不止。”周明辉说,“而且二楼都是做正经生意的,不像这边这么杂。”
林秀芬没说话。她在想张丽那边每个月的固定订单,想夜市的收入,想手里那点存款够不够撑过过渡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指节上的茧子粗粝而干燥。
“你让我想想。”她说。
“行。”周明辉点点头,“想好了去招商部找我,我在二楼办公。”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不急不躁。
林秀芬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条裤子,半天没动。针线盒开着,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母亲缝纫机上的针,那是台蝴蝶牌缝纫机,母亲用了一辈子,最后传给了她。
旁边卖饰品的姑娘凑过来:“哎,刚才那个是商场的经理吧?找你干嘛?”
“没什么。”林秀芬把裤子叠好,放进袋子里,“说有个展位问我做不做。”
“展位?那是好事情啊!”
“租金太贵,做不起。”林秀芬把针线盒盖上,起身收拾东西。她的腰有点酸,今天站了快八个小时了。
太阳偏西了,走廊里的光暗了一层。林秀芬把东西装进袋子,挂在三轮车上,慢慢往回推。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又带着点不安。
回到出租屋,王阿姨正在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袋子放在角落,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杯口还有个小豁口,但她用了两年了,习惯了。
“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顿了顿,“王姨,跟你商量个事。”
王阿姨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什么事?”
“商场的经理说二楼有个展位,空出来了,让我去做。”林秀芬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地方大,人流多,但是租金也贵。”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我不知道。”林秀芬老实说,“算了一下,租金比我一个月赚的还多。要做的话,可能得借钱。”
“你有多少?”
“两万多一点。”
王阿姨想了想:“够是够,但你要是把钱都投进去,接下来吃什么?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喝西北风?”
林秀芬没说话。她知道王阿姨说得对,现在手头刚宽裕一点,要是把钱都投进去,万一订单有个变动,连退路都没有。可是二楼的展位确实诱人。人流多一倍不止,做得好可能一个月就能把租金赚回来。而且长期在商场,对以后发展也有好处。这是一个机会,她心里清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你先别想太多。”王阿姨说,“先把肚子吃饱再说。日子是慢慢过的,一口吃不成胖子。”
林秀芬点点头,没接话。晚上吃完饭,她坐在床边算了半天账。二楼的租金是贵,但客流也多。如果好好做,可能真的能赚回来。可如果做不起来呢?两万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她想起刚离婚那会儿,手里一分钱没有,晚上愁得睡不着。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又要面临选择。这种感觉就像走在一座独木桥上,前面是看不清的深渊,后面是回不去的岸。
窗外有人在说话,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林秀芬把账本合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墙皮有点脱落,有一块发黄的印子,像只眼睛。
如果一直原地踏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答案。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她却觉得格外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