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秀芬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往商场走。展位在三楼,她昨晚上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得把东西摆得好看一点。挂着的衣服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针脚。
八点商场开门,她第一个走进去。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把卷帘门拉开。
展位只有三平方米,边上的铁架子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二十块钱,在旧货市场挑的,杆子有点锈,但承重没问题。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先挂裤子,再挂裙子,最中间挂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刘奶奶亡夫夹克改的,她花了两晚上,走线走得最仔细。
挂完之后后退两步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裙子的位置,让领口正对着走廊。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九点多,商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走到展位前,穿得很讲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手里的包是小牛皮的。她在展位前停了会儿,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件连衣裙上。
“这个是你改的?”
林秀芬抬起头:“是。”
女人把连衣裙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领口、袖口、下摆,每一处针脚都摸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裙子挂回去,又看了林秀芬一眼。
“针脚这么细,你做了多少年?”
“从小跟我妈学的,有二十多年了。”林秀芬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秀芬。
“你看看这些能不能做。”
林秀芬接过来,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写着十几件衣服的改动要求:裤子改短、裙子加内衬、西装换拉链、衬衫收腰……她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做法。
“能做。”她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这么快就确定了?不问问价格?”
“问了就能做。”林秀芬把纸折好,“您什么时候要?”
“月底之前。”女人说,“做好了联系我。”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展位的小桌上,转身走了。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张丽”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服装店老板。
林秀芬把名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口袋。
旁边有个卖首饰的姑娘凑过来:“哎,刚才那个是张丽吧?她在你这儿做活?”
“嗯。”
“你运气可以啊,她是做服装批发的,手底下好几家店。”
林秀芬没接话,低头把桌上的纸收好。她算了算,这批活儿做完,能抵得上夜市一个月的收入。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能不能长期合作,还得看手艺。
晚上收摊回去,林秀芬路过夜市,老张招呼她:“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说,“开了几单。”
“好事吧?”
“嗯。”
老张递过来一串烤串,她摆摆手拒绝了。推着三轮车往出租屋走,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王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回来,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
“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三轮车停在墙根,弯腰卸缝纫机。
“今天怎么样?那个姓周的给你介绍的人来了吗?”
“来了。”林秀芬把机器搬进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是个做服装的,给了一批活儿。”
“真的?”王阿姨眼睛一亮,“那得好好做,咱做手艺的就是靠口碑。你可别给我丢脸。”
“知道。”
王阿姨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拍了拍手:“那是好事啊。快进屋吃饭,我熬了粥。”
林秀芬进屋,陈小雨已经在桌前坐下了,正在扒拉手机。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
“妈,今天赚了多少?”
“一百多。”林秀芬把机器放在角落,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那个活儿做下来,能有七八百。”
陈小雨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这么多?”
“嗯。”林秀芬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但得月底才能拿到钱。”
“那之前呢?”
“之前就靠夜市那边。”
陈小雨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扒拉手机。但林秀芬注意到,女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有两秒钟,才又滑下去。
吃完饭,林秀芬坐在工作台前,把张丽给的那张纸铺开。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里已经在想该怎么分工。先做哪件,后做哪件,哪些需要买辅料,哪些可以直接改。
针脚走起来,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照在布料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林秀芬低头干着活,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她在想,那个姓周的上次说的“等你想好了联系我”,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