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睁开眼,面前议事堂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深色影子从内投出,落在青石阶上。
“进来。”门后传来低沉声音。
她抬步向前,靴底踏过门槛时顿了半息。谢九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六位长老分坐两侧高台,主位空置未坐,案前摆着宗门阵图与灵力流向简册。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压住了外头雨前的土腥味。左侧第三位长老手持玉尺,正低头翻看一份巡防记录;右首第一位则盯着他们二人,目光在花无眠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谢九幽。
“外门弟子花无眠,携访客谢九幽,奉召入殿陈情。”执事小童站在角落报了名号,随即退至帘后。
花无眠上前两步,站定于中央空地。她没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符,双手托举过顶。
“此物出自归墟引禁地内部,是我亲手从石桥裂缝中取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若疑我虚言,可命人查验其上残留的封禁之力。”
右侧那位长老接过玉符,指尖一抹灵力探入。片刻后,他眉头微动,将玉符递给身旁同僚。几人依次查验,神色渐凝。
“确为古阵余息。”主台下方一名灰袍长老低声开口,“至少千年未曾现世之物。”
“你能进去?”坐在左首的紫袍老者终于发问,语气带着审视,“归墟引自百年前崩塌后便无人能入,连内门元婴修士都止步于外。你一个外门弟子,如何做到?”
“不是我想进。”花无眠垂眸,“是它在唤我。”
这话出口,殿内略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另一人追问。
“近五日来,我夜夜梦见血藤缠绕石门,手中罗盘无故震动。昨夜读书时,书中血藤图自行渗出血迹,我才察觉异样。”她说得平缓,像在讲一件寻常事,“后来与谢公子同行至山谷,发现阵法被动痕迹,石桥裂隙中有‘归墟引’牌坊显现。我靠近时,地面震动,血藤退开三尺,让我通行。”
“仅有你一人可入?”那紫袍长老再问。
“当时只有我踏上石桥。”她点头,“谢公子被灵兽拦在外围,未能进入核心区域。”
众人 exchanged glance。有人轻敲桌面,有人闭目沉思。
“那你看到了什么?”主台旁一位白眉长老开口,声音沙哑。
花无眠深吸一口气:“断崖对面有漂浮残台,上有遗迹大门。我和谢公子进入后,发现大殿布满机关,壁画刻有远古场景。但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触碰铜灯时,引发阵法共鸣,随后在镜中看到穿灰袍女子画阵的身影。她手腕上的星纹,与我体内血脉完全一致。”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同时抬头。
“你说什么?”白眉长老猛地睁眼。
“我的血脉……并非普通修真世家传承。”她直视众人,“我母系一脉,极可能与这座遗迹有关。而叶清欢,正是利用这一点,煽动外界势力集结。”
殿内气氛骤然收紧。
“叶清欢?”紫袍长老皱眉,“她已因擂台违规被逐出盛会,三年不得参与任何比试。你现在提她作甚?”
“因为她昨夜已在落霞坡召集散修。”花无眠语速不变,“以‘九重天秘藏现世’为名,宣称我已取得初步传承,并放出残破玉简与契约印痕作为凭证。她主动让出主导权,换取各方联手破封。”
“荒唐!”左侧一人拍案,“她身为仙门首徒,岂会做出此等背叛之举?”
“她不是为了宗门。”花无眠看着他,“是为了毁掉我。”
殿内沉默数息。
“你有何证据?”那长老冷冷道。
“第一,归墟引外围血藤异动,已被外门弟子记录并上报。消息源头指向叶清欢居所。”她条理分明,“第二,我与谢公子归途中遭遇杀手袭击,布料纹理来自外门库房,而该库房唯有首徒及以上身份方可进出。”
她说到这里,略微侧身,看向一直静立的谢九幽。
谢九幽抬眸,淡淡开口:“我在落霞坡边缘截获一道传讯符,内容仅四字——‘引蛇出洞’。”他说完便闭口,仿佛多一个字都不愿讲。
但这四个字,已足够让几位长老变色。
“引蛇出洞……”白眉长老喃喃重复,“她是想借外力逼迫宗门出手,再将一切祸端推给花无眠?”
“正是。”花无眠接话,“一旦那些人闯入遗迹,触动禁忌机关,死伤惨重,宗门必追究责任。届时她便可说:‘是花无眠私自开启禁地,引来灾祸’。甚至可能趁乱取走真正机缘,反咬一口。”
“动机呢?”紫袍长老仍持怀疑,“她为何要针对你?你们同为女弟子,素无冲突。”
花无眠嘴角轻轻一扬,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因为三年前,她在一场毒雾试炼中险些丧命,是我递伞给她,带她走出迷阵。”她说,“但她记得,我记得吗?不记得了。她等了很久,等不到我的回应,便觉得只有彻底毁掉我,才能永远占有那段记忆。”
她说得平静,却让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白眉长老才缓缓道:“你是说……她因执念成魔?”
“我不知道她是否入魔。”花无眠摇头,“但我确定,她正在引导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朝归墟引而去。他们今晨出发,最迟明日午时抵达石桥。”
“三十多人?”一人惊呼,“修为如何?”
“混杂。”她说,“有散修、有旁门、也有几股不属于正道宗门的功法气息。其中三人身上带有邪阵残留,极可能是曾被驱逐的叛修。”
“这已非私斗。”灰袍长老沉声道,“这是对宗门权威的挑战。”
“更严重的是。”另一位补充,“若他们强行破阵,可能惊动地底封印。归墟引之下,不只是遗迹,还有历代镇压的残魂与禁器。”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紫袍长老环视同僚,“信她所言?”
没人立刻回答。
花无眠站在原地,不再多言。她知道,此刻说得再多也无用。真相已经摆在桌上,信与不信,是他们的选择。
谢九幽依旧立于她斜后方三步处,袖手而立,眸光低垂,似闭目养神。但若有细察,便会发现他指尖微动,始终感知着殿内灵力流转。
忽然,主台旁一名从未开口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是宗门阵法总执,平日极少露面,今日却亲自到场。
“花无眠。”他声音不高,“你说你在镜中看到穿灰袍女子?”
“是。”
“她画的是什么阵?”
花无眠闭眼回想片刻:“像是逆五行流转,辅以七星定位。我没看清全貌,但最后收笔那一划,形如‘破’字。”
老者瞳孔猛然一缩。
其余长老见状,皆是一震。
“逆五行,七星定,破字收尾……”他喃喃道,“那是花家失传的‘破妄阵’。”
“花家?”有人低声问。
“三千年前,有一族专司破阵与封印,姓花。后来因触犯禁忌,整族被贬,血脉流散。”老者眼神复杂地看着花无眠,“若你真有其血,那么归墟引认你,并非偶然。”
殿内一时无声。
紫袍长老终于松了口:“即便如此,也不能单凭一面之词就认定叶清欢谋逆。她毕竟是首徒,背后牵连甚广。”
“我不求定罪。”花无眠忽然开口,“我只求诸位正视即将来临的危机。不管叶清欢是否背叛,那支队伍确实存在,目标明确指向禁地。若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完,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大殿陷入长久沉默。
几位长老陆续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有人调阅近期巡防日志,一页页翻看;有人命弟子取来护山大阵阵图,铺展于长桌之上;还有人低声与其他长老交换意见,声音压得极低。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凝重面容。
白眉长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封锁消息”四字,又划去,改为“公开警示”,再犹豫片刻,最终搁笔。
“无论真假。”他终于开口,“此事不可轻忽。”
这句话落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灰袍长老点头:“应立即加强归墟引周边巡查,至少派两队金丹弟子驻守。”
“不行。”阵法总执摇头,“一旦派人驻守,反而暴露我们心虚。他们会以为里面真有机缘,更加疯狂冲击。”
“那就暗中设伏?”另一人提议。
“伏兵需知敌踪。”紫袍长老皱眉,“我们现在连他们确切路线都不清楚。”
“卦象。”突然,谢九幽再次开口,所有人都望向他。
他依旧站着,目光却落在花无眠身上:“她能算出行程,也能算出路径。”
众人的视线随之转向花无眠。
她微微颔首:“我可以卜一卦,推演他们行进路线与预计抵达时间。但需清净之所,以及一枚沾染过对方气息的物件。”
“玉铃铛。”谢九幽淡淡道,“叶清欢腰间的玉铃,曾在擂台掉落一粒碎玉,被执法弟子收走。”
“去取来。”阵法总执立刻下令。
执事小童匆匆离去。
花无眠走到角落蒲团坐下,从袖中取出罗盘与三枚铜钱。她将铜钱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呼吸渐渐平稳。
谢九幽站在她身后半步,不动,也不语。
大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声、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鸣。
雨,终究还是没下。
但空气越来越沉,像一块浸透水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约莫半炷香后,小童返回,双手捧着一只锦盒。
花无眠睁眼,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小片白色碎玉,散发着极淡的香气。
她将其置于罗盘中央,双手覆于其上,低声念动口诀。
罗盘指针开始转动,起初缓慢,随后越来越快,直至发出轻微嗡鸣。三枚铜钱忽然跃起,落地时呈“两正一反”之象。
她睁开眼,声音冷静:“他们走的是南岭旧道,避开了所有巡防节点。预计明日辰时三刻抵达归墟引石桥,前锋为两名擅长破阵的散修,主力随后跟进。”
“南岭旧道?”一名长老脸色变了,“那里早已坍塌,常有瘴气弥漫,寻常修士都不敢走!”
“正因为危险,他们才选这条路。”花无眠收起罗盘,“既能避开耳目,又能制造‘被迫冒险’的假象,博取同情。”
殿内再度陷入沉思。
良久,白眉长老重重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劫,躲不过了。”
“现在讨论对策。”阵法总执沉声道,“是封锁消息,还是公开应对?是派兵拦截,还是诱敌深入?各位,各抒己见吧。”
话音落下,几位长老纷纷开口。
“我认为应当立即启动二级戒严,关闭所有偏门,严禁弟子外出。”
“不可!此举只会引起恐慌,万一消息泄露,反倒助长谣言。”
“不如派出使者,半途劝返。说明归墟引乃宗门禁地,擅入者死。”
“他们不会听的。这些人都是冲着机缘去的,哪会在乎警告?”
“那就设障阻路,在南岭布置幻阵,让他们迷途知返。”
“幻阵挡不住高手。而且一旦识破,只会激起更强攻击欲。”
争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主张强硬镇压,有人建议低调处理;有人认为应保护花无眠,也有人担心她是别有所图。
花无眠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灵玉簪。簪子颜色由月白转为浅粉,又慢慢恢复原样。
谢九幽始终未动,只是在某位长老提到“清除隐患”四字时,眸光微闪,袖中手指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