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风很凉，吹得凤凰花树沙沙作响。晚棠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心跳得厉害。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推开门，脚步顿住。
客厅里，母亲陈秀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祖母周婆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哭什么哭？”周婆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做出那种事，还有脸哭？”
陈秀兰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我做什么了？妈，您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周婆冷笑一声，三角眼微微眯起，“当年分家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们的？老二的工作，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弄进去的！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您说的是分家的事？”陈秀兰站起来，声音发抖，“当年您把老房子给了大儿子，我们什么都没捞到！建国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现在退休了，您管过没有？现在来指手画脚，您当我们是什么？”
晚棠心里一紧，想要上前劝阻，却被祖母的眼神钉在原地。
“怎么？翅膀硬了？”周婆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当初要不是我儿子，你们能住进这房子？不知感恩的东西！秀兰，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您太过分了！”陈秀兰的眼泪又涌出来，“您，您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们！大儿子是您生的，小儿子就不是？现在您住在老大那边，过得舒坦了，想起我们来骂几句？您，您把我们当什么？”
周婆的脸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棠赶紧冲过去，挡在母亲和祖母中间：“奶奶，妈，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你少插嘴！”周婆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大人说话，小孩子懂什么？滚一边去！”
晚棠踉跄着撞到门框上，手臂火辣辣地疼。她咬紧牙关，又冲上去：“奶奶，我妈身体不好，您，您别气她……”
“气她？”周婆冷笑，“我还没说她什么呢，她就哭成那样。怎么，还委屈上了？当年我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容易吗？现在倒好，个个都躲着我，生怕我这个老婆子拖累他们！”
陈秀兰突然爆发了：“您说够了吗？是，我们是没本事，没捞到您的房子！可我们也没靠您活到现在！建国他一个人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您问过一句没有？现在他退休了，您倒来了，您，您安的什么心？”
周婆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她盯着儿媳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好，好。”她点点头，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从今往后，别叫我妈，我没这个福气！”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晚棠，眼神复杂难辨。
“还有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你读了点书就了不起。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客厅里只剩下哭泣的陈秀兰和呆立原地的晚棠。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陈秀兰跌坐在椅子上，哭得更大声了。那哭声像是压抑了太久，突然决堤而出，撕心裂肺。
晚棠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她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陈秀兰反手抓住女儿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你奶奶她，她太过分了……”陈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年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们，现在还来骂我……我嫁到周家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晚棠，你，你以后别学妈，妈没用，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妈，别说了。”晚棠的眼泪也掉下来，“不怪您，不怪您……”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母亲哭得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前世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这一世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好多事。可到头来，奶奶和母亲的积怨她化解不了，父亲的退休她阻止不了，弟弟的前途她操心不了。
原来有些东西，比贫困更难改变。
那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代代相传的思维定式，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怨恨和委屈。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改变家人的命运。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注定无法和解，有些事注定无法挽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凤凰花树在暮色中变成黑黢黢的一大团。楼道里传来邻居做饭的锅碗声，楼下孩子在哭闹，远处有人在喊回家吃饭。
一切如常，只有这个家，像是突然塌了一角。
晚上，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陈秀兰眼睛红肿，坐在缝纫机前发呆。晚棠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问。他在藤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了一根。
火柴擦亮，烟雾缓缓升起。
晚棠端着菜出来，看到父亲那张沉默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放下碗，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停下。
“爸，”她轻声说，“让我去跟奶奶谈谈。”
周建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
“你？”他问，声音有些哑，“她不会听你的。”
“让我试试。”晚棠坚持。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凤凰花树的叶子照得发亮。晚棠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