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晚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帆布包。三千块钱就在里面,新崭崭的票子,跑了三趟二手市场、讨价还价了大半天,又跟张姐磨了半天才省下五百。可现在,那些钱像变成了石头,坠得她手心发麻。
“你先坐。”周建国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李叔已经走了。晚棠,你……你怎么想的?”
晚棠把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慢慢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喝空了,一杯还冒着热气。李叔坐过的位置凹陷下去一块弹簧垫。
“爸,我才多大?”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种事以后再说。”
周建国皱起眉头,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他的手指敲着扶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李叔是厂里的人,他儿子在后勤部工作。”周建国说,“正式工,有编制。条件不错,你先见见,不合适再说。”
“爸——”晚棠提高了声音,又压下去,“我才十七岁,还在上学。”
“十七岁怎么了?”周建国的语气硬起来,“你妈十七岁那年都进服装厂当学徒了。隔壁老张家闺女,十八岁就嫁人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削了皮的苹果块泡在盐水里,防止氧化。
“晚棠,你爸也是为你好。”陈秀兰坐下,语气比丈夫温和些,“那小伙子我见过,人挺老实的,在厂里开卡车,偶尔来家里送过一次货。话不多,看起来是个过日子的。”
“妈——”晚棠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些急,“我才十七岁,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缓缓升起,在吊扇底下打着旋。
“考大学是为了什么?”他吸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最后还不是要找个人嫁了。早点定下来,以后就不用操心了。”
“可我不想那么早定。”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自己选。”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晚棠看不懂的东西。
周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几圈。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小山,这几天他抽得特别凶。
“你还小,不懂。”他站起来,背对着晚棠,看向窗外,“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如果找不到呢?”晚棠问,声音很轻,“如果我自己能过得好呢?”
周建国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硬起来。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他说,声音有些哑,“这件事以后再说。吃饭吧,饭要凉了。”
他说完就往厨房走,脚步声很重。晚棠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陈秀兰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手。
“别跟你爸犟。”她低声说,“他也是为你好。吃饭吧,啊。”
晚棠没有动。
她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墙壁斑驳,家具老旧,缝纫机上的布罩落了一层灰。茶几底下压着欠条,弟弟的学费还差一截,父亲的退休手续还没办完。可现在,他们居然在讨论她的婚事。
“妈,”晚棠抓住母亲的手,声音低低的,“我真的想读书。我想考大学。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秀兰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知道你争气。吃饭吧,先吃饭。”
晚饭吃得很沉默。周建国埋头扒饭,陈秀兰不停地给女儿夹菜,晚棠食不知味。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楼下孩子在哭闹,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可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雾。
吃完饭,晚棠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月亮升起来,把树叶照得发亮。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改变家人的命运。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比贫困更难改变。那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代代相传的思维定式。在父母看来,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她躺下,把被子拉到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晚棠就醒了。她洗漱完,背着书包下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墙往下走。
走到二楼,迎面碰到邻居张婶买菜回来。张婶手里拎着菜篮子,肩膀上搭着个布袋,一看见晚棠,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晚棠,”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你妈昨天跟人吵架了,你知道吗?”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跟谁?”她问,声音有些紧。
“就那个来提亲的李建国呗。”张婶撇撇嘴,“两个人在楼下吵得可凶了,你妈声音都哑了。具体为了啥我不知道,但好像跟昨天那事有关。晚棠,你可得注意点,你妈昨天脸都气青了。”
晚棠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张婶已经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邻居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窗外的凤凰花被晨风吹得摇晃,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晚棠攥紧了书包带。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