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晚棠就醒了。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从树枝间探进来,在晨光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确认这不是梦,才起身开始翻找。
书桌底下的纸箱拖出来,灰尘扑了一地。里面有小学时的课外书,《十万个为什么》《童话选》,书页已经发黄卷边。还有一摞磁带,张学友的《吻别》、刘德华的《忘情水》,都是省下早饭钱买的。收音机在最下面,塑料壳子泛黄,但还能用。
这是父亲前年买的,花了八十多块。晚棠记得那天父亲把它递过来时,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爸给您留着,等我工作了,给您买新的。”
那时候她这么说。父亲摆摆手:“能用就行。”
现在,它要去换另外的钱了。
二手市场在幸福小区东门那边,要过两条马路。晚棠把东西装进蛇皮袋,扛在肩上出门。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骑自行车的工人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当响。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一排旧书。
“师傅,这些看看能值多少?”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蛇皮袋接过去。一件件往外掏:《童话选》被翻了两页,磁带盒子裂了,收音机倒是完整。他按下开关,刺啦刺啦几声杂音。
“书两毛一本,磁带五毛一盒,收音机……”他想了想,“二十。”
“二十?”晚棠皱眉,“这收音机还好着呢。”
“姑娘,这是二手的,最多二十。”
她咬咬牙:“三十五,我就卖。”
男人摇头:“最多二十五。”
晚棠还想再争,但看对方的态度,估计再磨也没用。她犹豫了一下,正要答应,旁边有个老太太凑过来。
“哟,这收音机看着不错。”老太太接过摆弄了几下,“小伙子,我出三十五,卖给我得了。”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行,您拿去吧。”
晚棠看着老太太掏出钱,突然有点舍不得。这收音机陪伴她好几年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开着听音乐台的主持人说话。那些声音陪她度过了很多孤独的夜晚。
但想到父亲,她还是把钱接过来。
接下来是新华书店后面的自由市场。那边专门收旧电器,价格比摊贩高一些。她又去了几家,把小时候的玩具、初中时买的闹钟、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累得满头大汗,数了数手里的钞票,一共一百二十三块六。
还差得远。
股市里还剩两千多,母亲那边应该有几百。晚棠算了又算,勉强够三千二。
她去银行取了钱,又回家找母亲。
“妈,您做衣服攒了多少?”
陈秀兰正在踩缝纫机,嗡嗡的声音盖过了她的问话。过了几秒,母亲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三百多吧。干啥?”
“有用。”晚棠说,“您先借我,过两个月还您。”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数出三百五。
晚棠拿着钱去了幸福小区。
维修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零配件。店主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圆脸,姓张,正在择菜。听说晚棠要盘店,她愣了一下。
“三千二?”张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这价格……我老公走的时候交代的,不能少。”
“姐,我爸是纺织厂的钳工,技术特别好。”晚棠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摞一摞码好,“他退休了,想找个事做。您就行个方便。”
张姐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晚棠。姑娘脸晒得红扑扑的,鬓角挂着汗。
“这样吧,”她想了想,“我降五百。三千,你拿走。”
晚棠愣住了:“真的?”
“真的。我老公说了,这店也就是我们着急走,不然最少四千。”张姐把钱推回来,“拿着吧小姑娘,看你不容易。”
晚棠鼻子一酸。
“谢谢姐。”
她把钱收好,鞠躬。张姐摆摆手:“客气啥。店里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来接手都行。”
从店里出来,晚棠一路小跑。风吹过凤凰花树,火红的花瓣落在肩上,她也没顾得拍。
三千块。盘店的钱够了。
父亲可以开店了。
她跑进筒子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三楼到了,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爸!妈!钱凑齐了,那个店——”
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穿深蓝色夹克。跟父亲面对面坐着,两人正在说什么。听见门响,一起转过头。
周建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晚棠回来了。”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这位是你李叔,他……他是来提亲的。”
空气凝固了。
晚棠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