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建国把病历单塞进裤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吃饭了吗?”
“爸。”晚棠走过去,脚步发飘,“您给我看看。”
“没什么。”周建国站起身,藤椅吱呀一声,“就是最近有点累,去医院开了点药。”
陈秀兰在旁边哼了一声:“累?天天抽烟熬夜能不累吗?医生都说了,要静养,要静养,他倒好,当耳旁风。”
“你少说两句。”周建国皱起眉头。
“我少说?”陈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现在倒是会做好人了当初让你去医院检查,你不去。现在好了,病历单都拿回来了——”
“那是例行检查!”周建国打断她,“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
晚棠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心里反而安静了一些。她走过去,在父亲刚才坐的位置坐下。
那张病历单虽然被收起来了,但上面的字她看得很清楚。
建议静养。
四个字,像四把刀。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您身体不好,怎么不早说?”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摆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有点累。医生让多休息。”
“多休息?”陈秀兰冷笑,“他是让你少干活,少操心。你倒好,厂里刚有点动静你就急着退休——”
“行了!”周建国吼了一声,声音太大,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下来,“秀兰,你让我怎么说?厂里现在这个情况,我留在那儿也是给人添麻烦。不如早点退,还能拿笔钱。”
“拿笔钱?”陈秀兰的声音又尖了,“补偿金少了一半,你当我不知道?你那是退吗?你那是被人赶下来的!”
周建国不说话了。
晚棠坐在藤椅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父亲。这个她喊了十七年“爸”的男人,此刻弓着背坐在那里,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前世,父亲退休后身体就不好,后来积郁成疾,连治病都没钱。那些她以为是因为退休心情郁结导致的病,其实不是突然有的。
是早就有了。
他一直藏着,撑着,直到撑不住。
“爸。”晚棠的声音哑了,“您提前退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身体?”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您怕有一天倒在厂里,家里措手不及是不是?”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您想趁着还能动,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是不是?”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傻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哭什么?爸身体好着呢。”
“您别骗我了。”晚棠抓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突出,“病历单上写着静养,您当我看不懂吗?”
周建国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那温度比平时更烫一些。
“晚棠。”他说,“爸这辈子没本事,就会修机器。厂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留不留得住是两说。与其等着被人赶下来,不如自己体面点退。还能拿笔钱,给家里留点。”
“那您也不能——”
“不能什么?”周建国打断她,“不能让自己有个万一?傻闺女,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你妈身体也不好,晚舟那孩子……我得为他想。”
陈秀兰在旁边听着,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在丈夫身边坐下。
“你这又是何苦。”她的声音软下来,“有什么不能跟家里说的?非要一个人扛着。”
周建国拍了拍妻子的手,没说话。
晚棠擦干眼泪,看着父母。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前世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这一世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好多事。可到头来,父亲的苦衷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以为父亲退休是因为厂里安排,是因为固执,是因为要面子。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
“爸。”晚棠深吸一口气,“您想不想……退休后做点什么?”
周建国愣了一下:“做什么?”
“我今天去看了一个维修店。”晚棠说,“在幸福小区那边,店主夫妻要去南方帮儿子经营,想把店转了。三千二,您不是会修机器吗?退休后开个维修店,好歹有个事做。”
周建国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二……”陈秀兰皱眉,“家里现在哪有钱?”
“我有。”晚棠说,“妈之前做衣服攒了点,我这边也有。够的。”
周建国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摇摇头:“不用你们的钱。”
“爸!”晚棠急得又要掉眼泪,“您都这个时候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那店盘下来,您有个事做,总比天天在家坐着强。”
周建国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晚上,吃完饭,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火红的花朵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三千二。
她手里现在剩下不到两千,母亲那边最多也就几百。差着一大截呢。
去哪凑?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旧收音机上。那是父亲前年买的,后来坏了,一直扔在那里。
也许……
她走过去,把收音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但还能用。
明天去问问收购旧电器的。
不管怎么样,她得帮父亲把这件事做成。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台旧收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