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后,周建国把碗一推,起身去了阳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
陈秀兰收拾着碗筷,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晚棠坐在饭桌前,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妈,我出去一下。”她说。
“去哪?”陈秀兰抬头。
“有点事。”
晚棠没具体说。她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股市里的钱取出来了,五千三。加上母亲这些天做衣服攒的二百七,刚好凑够三千五。
纸条上写的数目是三千。
她深吸一口气,把钱叠好,塞进口袋。
纺织厂后门那条巷子,晚棠以前从没来过。墙根底下堆着废旧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她站在约定的位置等了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还真来了。”
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的,个子不高,但眼神不善。
“钱带来了。”晚棠把信封举到面前,“三千块,分文不少。”
黄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即笑了。他接过信封,抽出钞票对着阳光照了照。
“行,算你小子有种。”他把口香糖吐在地上,“这事儿两清了。”
“欠条呢?”
“废什么话。”黄毛把信封揣进兜里,“说两清就两清,哪那么多讲究。”
他转身要走,晚棠叫住他。
“等等。”
“还有事?”
“以后别找我弟弟的麻烦。”
黄毛回过头,嘴角抽了抽。他盯着晚棠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放心,老子说话算话。”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晚棠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口袋空了,但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弟弟的麻烦解决了,现在该想办法帮父亲了。
她回到家时,陈秀兰正在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个不停。
“妈,我回来了。”
“去哪了这么久?”陈秀兰没抬头,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就随便逛逛。”
晚棠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呆。父亲的工作还没着落,大伯那边是彻底黄了。怎么办?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赵国安。
那位热心肠的邻居,消息比居委会还灵。上次好像听他说起过,附近小区有家维修店要转让。
第二天一早,晚棠出了门。
幸福小区在纺织厂家属院东边,隔着两条街。那是新建的商品楼,里面住的大多是厂里的中层干部。晚棠按赵国安说的地址找过去,果然看到一家小店门口挂着“转让”的牌子。
“姑娘,你要接手?”
坐在店里的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手上戴着金戒指。听说晚棠想盘店,她眼睛亮了。
“我老公不在了,我儿子在南方打工,叫我过去帮忙。”妇女叹了口气,“这店开了七八年,老顾客挺多的,就是我实在顾不上。”
“转让费多少?”
“三千五。”
晚棠心里算了算。母亲做衣服的生意刚起步,收入不稳定。店里剩下的钱还要留着给父亲养老。一下子拿出三千五,有点吃力。
但这是父亲的机会。
他一手钳工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退休后开个维修店,正好发挥特长。总比在家坐着强。
“能不能少点?”
妇女犹豫了一下。
“三千二,最低了。”
晚棠点点头。
“我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回家的路上,她心里轻松了一些。父亲的出路,总算有了点眉目。
推开家门,晚棠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走进客厅,脚步顿住了。
父亲坐在藤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那张纸边缘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陈秀兰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爸。”晚棠开口,声音有点紧,“这是……什么?”
周建国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裤兜。然后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窗外的广播开始放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改制进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她想问,但不敢问。
那张纸,她看清了。
病历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