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燕青与草原三部
冬月二十四，子时。榆林城以北三十里，野狼沟。
燕青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开阔地，已经趴了将近半个时辰。夜行衣被冻得发硬，边缘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又被北风撕碎。他身后跟着两名斥候，同样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们在天黑前从清河县出发，绕过北庭王庭的主力营地，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向北穿插，计划在黎明前抵达榆林城北门。按照秦锋的计划，他必须在二十五日拂晓总攻之前，把三色烟花的信号方案送进榆林城，让沈砚之知道援军已经到了。这个任务只有他能做——他熟悉榆林城周边的每一条路，认识城头上每一个值夜的校尉，也最能扛住穿越封锁线的风险。
但前面的开阔地过不去。
开阔地边缘有零星的火光，几顶帐篷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不是北庭王庭的主力——王庭大营在更南边的位置。这些帐篷的形制和旗帜表明，这是草原三部之一的营地。燕青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旗帜上的图案——雄鹰部。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绕路要多走十里，天亮前到不了；从边缘摸过去，风险太大；退回去另找路线，时间不够。
他正在犹豫，余光忽然捕捉到两侧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多个方向同时有人在压低身形靠近，像一群狼在合围一头落单的猎物。他心里猛地一沉——被发现了。他刚要打手势让身后的斥候后撤，黑暗中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弯刀在手，四面八方，至少二十个人，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燕青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跑不掉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信送不到了。秦将军的计划，三色烟花的约定，榆林城里的沈大人——这些东西都要断在他手里了。他恨了一下，不是恨敌人，是恨自己不够小心。然后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缓缓直起身，把短刀放在地上，动作很慢，让对方看清楚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他的两名斥候也跟着放下了武器。
为首的一个草原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跟我们走。”燕青没有说话，跟着他走了。三个人被押着，穿过开阔地，朝那片帐篷走去。
燕青被推进一顶较大的帐篷。帐篷里很暖和，中间的火盆烧着干牛粪，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气味。蒙眼的布被扯掉，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帐篷里的光线。帐篷里坐着三个人，穿着草原贵族的服饰，腰间佩刀，面前摆着一壶奶茶和几只碗。三个人都在打量着他，目光各不相同——正中间那个鬓角已白的中年人目光沉稳，像在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左手边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右手边那个瘦高个儿则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戏。
正中间的那个中年人开口了，汉语说得不错，只是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我是雄鹰部的族长，敖其尔。”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左手边那个络腮胡子，“这位是黑水部的族长，安西。”又示意右手边那个瘦高个儿，“这位是野狼部的族长，乌利木。”
他介绍完之后，看着燕青，问了一句：“你是从清河县来的？”
燕青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敖其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对方知道他来自清河县。这说明他们要么在清河县有线人，要么一直在监视忠义军的动向。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三部对局势的了解比他预想的更深。
敖其尔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放下，语气不急不缓：“你不必告诉我你是谁，也不必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只想说一件事——我们不想与沈大人为敌。相反，我们想跟他合作。”
燕青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敖其尔捕捉到了，他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三部跟着王庭打了这么多年，得到的是什么？最好的草场被王庭的亲信占了，最多的战利品被王庭的贵族分了，最难打的仗让我们去打，最危险的阵地让我们去守。呼律邪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他只是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时消耗的炮灰。”
他顿了一下，看着燕青的眼睛：“但我们听说，沈大人不一样。他对跟着他的人，是公平交易。你出力，他给你应得的回报。不盘剥，不坑害，不把你当消耗品。”
燕青依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在敖其尔的脸上停住了。他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敖其尔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飘忽，语速没有变化，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是一个极其高明的说谎者。
敖其尔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帮你们。王庭大营的布局、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的位置、换防的时间、外围游骑的巡逻路线——这些我们都可以提供。我们也可以在你们发起进攻的时候，按兵不动，甚至可以从侧翼牵制王庭的援军。”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燕青：“但我们有条件。事成之后，我们要的不多——第一，三部现有的草场和人口不变，王庭倒台之后，不收回、不分割；第二，三部自治，不派驻官，不设流官，每年以朝贡形式纳赋，数额由双方商定；第三，三部子弟可以加入忠义军，但不是作为炮灰，而是作为独立的建制部队，有自己的编制和指挥权。”
他说完之后，看着燕青：“这些条件，你能替沈大人答应吗？”
燕青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有火盆里干牛粪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能替沈大人答应任何条件。但我可以把你们的条件和诚意带给他。如果他同意，他会派人来跟你们谈。”
敖其尔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他站起来，走到燕青面前，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给燕青，“这把刀是我的信物。你带给沈大人，他看到这把刀，就知道你是见过我们的人了。”
燕青接过刀，低头看了一眼。刀鞘是银质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他把刀收进怀里，朝敖其尔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被一名雄鹰部的向导领着，绕过北庭的游骑哨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榆林城北门外。他没有直接靠近城墙，而是伏在一片枯草丛中，捡起几颗石子，按照约定的节奏，朝城墙上扔了三颗——两颗快，一颗慢。城墙上没有动静。他又扔了一次。片刻之后，城垛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燕青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城头守夜的校尉刘黑子，他认识，一起喝过酒。他低声回了一句：“刘头儿，是我。燕青。”城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根绳子垂了下来。
燕青抓住绳子，被拉上了城墙。双脚踩到城砖的那一刻，他才有了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他跟着刘黑子快步穿过城道，走进城楼。沈砚之披着一件旧氅从里间走出来，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他看到燕青，没有问他怎么回来的，没有问他路上遇到了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重伤，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燕青单膝跪地，低声说了一句：“大人，燕青回来了。援军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