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灵长得太快了。
破壳那天，它只有小臂粗细，盘在谢临川肩头还绑不满两圈。
一个月后，它已经将近一丈。
青碧鳞片从指甲盖大小长到铜钱大小，银色细纹越发清晰。
它的尾巴抽在院中石墩上，石墩当场裂成两半。
这一个月里，玉灵蜕了两次皮。
第一次蜕皮后，鳞甲硬度再上一层。
王大拿着官刀试过，刀刃砍在蛇身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第二次蜕皮后，玉灵的气息变了。
谢临川沉入识海查探，发现它体内已经自行凝聚出一缕极细的灰白气旋。
那气旋运转的路径，与他丹田内的人气完全相同。
练气一层。
一条刚破壳一个月的蛇，靠吞食他的人气，踏入了练气境。
代价也摆在眼前。
谢临川原本只有不到五灵根修士的修炼速度，千人归附后才勉强追平。
如今每日分出近半人气喂养玉灵，他的修为停在练气二层初期，已经多日没有寸进。
更麻烦的是玉灵的体型。
一丈长的青蛇，比成年男子的手臂还粗，脑袋已有拳头大小。
头顶两处凸起也越过鳞片，长出了半寸。
原来的瓦缸再也装不下它。
宋林夕只好腾出后院偏房，在地上铺满旧棉被，又用木板封住窗口，只在门上留了一道缝隙通风。
白日里，玉灵缩在偏房休息。
入夜后，它才出来活动。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昨天夜里，值守护卫听见偏房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声，险些敲响警钟。
王大赶过去，拦住了那名护卫，只说是老爷养的看门犬撞翻了水缸。
护卫没有多问。
今早谢临川出门时，却听见两个堡中妇人在井边洗衣。
“谢老爷后院养了个大畜生，夜里撞得人睡不着。”
“我家汉子说，听着像蛇。”
谢临川从两人身旁走过。
妇人立刻闭嘴低头。
他脸色不变，脚步也没有停。
再过半个月，玉灵恐怕还会长大。
到那时，堡中百姓迟早会发现后院藏着的东西。
一头将近两丈的妖兽盘在堡主后院，消息传出去，县衙和三家大户不会放过这个把柄，堡中百姓也未必能继续安稳。
恐惧一旦蔓延，归附的人心就会松动。
民心下降，人气跟着减少。
他的修炼和玉灵的口粮，也会同时断掉。
当夜，谢临川坐在偏房内。
玉灵盘成一团，脑袋枕在他膝上，淡金色竖瞳半睁半闭。
它的身体已经占去大半间屋子，尾巴从谢临川脚边一直伸到门口。
谢临川抬手抚过它头顶的凸起。
指腹触到一片坚硬。
那是角胚。
玉灵真的在长角。
谢临川收回手，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识海。
灰白空间中，天衍玺悬在虚空，玺身裂痕依旧清晰。
符文锁链贯穿灰色龙躯。
龙魂伏在锁链之间，双目紧闭。
“前辈。”
龙魂没有睁眼。
“玉灵继续长下去，堡中瞒不住。”
谢临川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
“我需要一种缩小体型、收敛妖气的法门。”
灰雾缓慢翻涌。
过了片刻，龙魂才开口。
“你把本座当什么？”
谢临川眉头微动。
龙魂睁开竖瞳。
这一次，它眼中没有往日的敷衍，只有明确的不耐。
“百科全书？”
“还是话本里那些逢人便指点迷津的老东西？”
它的尾部一甩，锁链随之发出声响。
“黑石裂开那日，本座传你《民心诀》，因为你建立国家对本座有用。”
“妖卵破壳那日，本座告诉你无垢灵兽和护国灵兽，也是因为那条蛇对本座有用。”
“本座不欠你。”
龙魂低下头颅，竖瞳逼近谢临川。
“你是天衍玺之主，这没错。”
“可主人归主人，本座何时答应过知无不言？”
谢临川看着它。
这是龙魂第一次把拒绝摆到明面上。
以前它虽然态度恶劣，却总会在嘲讽之后给出答案。
今天，它不打算白说。
“前辈想要什么？”
谢临川没有绕弯子。
龙魂抬起头。
锁链被它的动作拉得绷直。
“一件事。”
“天衍玺修复将近完成时，放本座自由。”
谢临川没有说话。
识海中的灰雾缓缓流动。
放它自由。
龙魂一直自称天衍玺器灵，如今却提出脱离天衍玺。
器灵离开本体？
谢临川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这种事。
它究竟是器灵，还是被封在天衍玺中的其他东西？
他尚未理清头绪，龙魂已经开口。
“你在想，本座是不是在骗你。”
谢临川目光微凝。
龙魂低低笑了一声。
“小子，你心里想什么，本座看得一清二楚。”
“你的戒备，你对本座身份的猜疑，还有你安排的退路。”
它的语气逐渐放慢。
“甚至……”
锁链轻响。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本座也知道。”
谢临川的呼吸停了片刻。
丹田内的人气骤然翻涌，识海中的灰白气旋也随之紊乱。
龙魂盯着他的反应，眼中多了几分得意。
“你的记忆里，有些东西不属于这片天地。”
“那些画面、语言和规则，本座看不完整，但足以判断——你的魂魄来自外界。”
谢临川压住体内乱流。
他用了三息，才让气息重新平稳。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龙魂就在他的识海中。
他越是失控，暴露的东西越多。
谢临川收拢心神，将杂念一一压下。
最后，他只留下一个念头。
“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
“所以呢？”
龙魂怔了一下。
它原本以为这个秘密足以让谢临川求饶。
一个异世魂魄寄居在凡人躯壳中，若被天道察觉，若被高阶修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可谢临川没有解释，也没有求它保密。
他只问了一句：
所以呢？
“你很镇定。”
龙魂眯起竖瞳。
“前辈既然看到了，也该知道一件事。”
谢临川抬头，与它对视。
“你被锁在天衍玺中。”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片识海都出不去。”
“你可以拿我的秘密威胁我。”
“可威胁之后，谁替你修复天衍玺？”
“谁替你积攒国运？”
“谁放你出去？”
灰雾停了一瞬。
龙魂盯着谢临川，许久没有说话。
“……可以。”
它终于开口。
这不是退让。
这是它确认了谢临川的态度。
“你比本座预想中难缠。”
“那就谈条件。”
谢临川没有给它继续试探的机会。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窥伺我的心神，不准翻阅我的记忆。”
“第二，你要立誓，辅佐我修行，助我登临大道。”
“不是敷衍指点，也不是关键时刻袖手旁观。”
“在天衍玺修复完成之前，你必须尽力助我，不得暗中算计。”
龙魂沉默片刻。
“第一条，可以。”
“第二条不行。”
谢临川眉头微抬。
龙魂冷声道：
“你连大道是什么都说不清，却要本座保证助你走到尽头？”
“本座能保证，在天衍玺修复完成之前，尽力辅佐你，不出暗手。”
“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自己。”
谢临川盯着它看了片刻。
“可以。”
誓言立下。
天衍玺微微震动。
一道淡金色光纹从玺身裂痕中浮现，缠住锁链与龙魂，随后延伸到谢临川识海边缘。
光纹闪动两次，分别没入谢临川与龙魂体内。
龙魂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戒备少了些。
“你要的法门，本座可以给你。”
它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与倨傲。
“大小变化、收敛妖气，这些都是龙族功法中的基础。”
“本座手中有一门龙族功法。”
谢临川的目光没有变化，心底却记下了这句话。
“这门功法能让那条小蛇真正踏上修行路，也能减少它对你人气的依赖。”
龙魂的尾部敲了敲锁链。
“更重要的是，它日后化龙，也需要以此法打根基。”
“如何减少依赖？”
“龙族功法能主动吸收天地之气。”
“灵气、人气、地脉之气，皆可吸纳。”
龙魂冷哼一声。
“你喂给它的人气，只能用于启蒙。”
“等它学会自行吞纳天地之气，你最多隔几日补充一次。”
“变化体型和收敛气息，都是其中最浅显的手段。”
谢临川沉默片刻。
这门功法能化龙，也能解决玉灵眼下的麻烦。
可他还有一个问题。
“你有龙族功法，可有适合人族修炼的功法？”
谢家堡中已经发现了裴离筠。
《民心诀》只适合他自己。
若手下修士没有合适的功法，谢家堡便无法真正踏入修仙界。
龙魂沉默了一瞬。
随后，它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俯视众生的轻慢。
“你会在意脚下蝼蚁怎么爬？会在意蝼蚁发力技巧？”
谢临川的脸色冷了下来。
龙魂没有再看他。
灰雾重新遮住龙躯。
“龙族功法，三日后传给它。”
“这三日，本座需要准备。”
“至于人族功法……”
它的声音逐渐远去。
“自己去找，去悟。”
谢临川被排斥出识海。
偏房内，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光。
他睁开眼。
玉灵正仰头看着他，淡金色竖瞳映着灯火。
谢临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再等三天，你就能出去了。”
玉灵立刻抬起脑袋，尾尖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
谢临川推开偏房门。
夜风从门外灌入。
堡墙上的火把仍在燃烧。
他站在廊下，回想龙魂方才的每一句话。
它提出条件时没有迟疑。
交出龙族功法时也没有犹豫。
一个被封印多年、急着脱身的存在，不会平白把这种传承交给他。
除非这门功法对龙魂确实无足轻重。
又或者，它需要自己尽快强大起来，尽快修复天衍玺。
谢临川望向堡墙外的夜色。
龙魂能窥探他的记忆。
龙魂手中有龙族传承。
龙魂不把人族放在眼里。
龙魂还在催促他修复天衍玺。
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够让谢临川保持戒备。
他暂时无法判断龙魂究竟是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
它绝不只是一个器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