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垫子硌得慌。
我翻了个身,胳膊压到手腕,淤青的地方一阵钝痛。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
我伸手去够。屏幕亮着,新闻推送。
本地版块。
标题黑体加粗:“知名企业家李兆荣确认归零,千亿资产完成平稳交接。”
我坐起来。
点进去。
文章不长。李兆荣,六十二岁,荣晟集团创始人,上月十七日归零。资产由“理性资产管理委员会”接管。
往下滑。
倒数第二段。
“据悉,李兆荣先生在归零前约半年,决策风格出现显著变化。据集团内部人士透露,其在此期间表现异常冷静,分析效率极高,主导的数项重大并购与投资决策,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我停住。
手指悬在屏幕上。
评论区热评第一条:“看,归零前兆是变成超级大脑。”
我退出文章。
房间里很静。
李兆荣。
我碰过这个人。
七八个月前?记不清了。那天雨很大,市图书馆门口。黑色轿车,老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路过时扫了一眼。
他头顶的数字:00:02:17。
还在跳。
司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声音发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半跪着,抬头看我,眼神求救。
我愣在那儿。
雨顺着领口流进去,冰凉。
数字跳到00:01:44。
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来,手按在他湿透的衣袖上。
闭上眼。
再睁开时,数字变了。
07:09:22。
七年多。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雨更大了。
那天晚上查了新闻。本地企业家李兆荣突发心梗,及时送医,脱离危险。
配图是病房照片。老人靠在床头,笑容温和。
我关掉网页,没再想。
直到现在。
我重新点开推送,滑到那段关于“归零前半年”的描述。
“决策风格出现显著变化。”
“异常冷静,分析效率极高。”
“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后背发凉。
苏晓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刘鹏他妈说,客气得不像他。
王奶奶卖掉了老伴的邮票。
而李兆荣,在被我重置之后,用了半年,变成一台机器。
然后在第七个月,彻底归零。
成为空白者。
我放下手机,手有点抖。
摸到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股铁锈味儿。
老周说,别喂了。
容器要满了。
要漫出来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亮了。街道苏醒,车流蠕动,行人头顶的数字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我看了很久。
转身,从沙发垫子缝隙里抠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名片。
展开。
林渡。
认知科学研究所,特邀研究员。
还有一个手机号。
我捏着名片,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搜索框输入:李兆荣 归零前 行为变化。
敲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我点开一条财经专访,四个月前的。
标题:“李兆荣:理性决策是企业家最后的护城河”。
记者问,如何在经济下行期保持高投资成功率。
李兆荣的回答很长,逻辑严密得像论文。
记者问他,直觉或者经验占多大比重。
李兆荣说:“直觉是未经整理的噪声。经验是带有偏见的数据样本。我倾向于相信清洗过的数字。”
记者又问,是否担心过于理性会失去人情味。
李兆荣答:“人情味是决策中的干扰项。企业不是家庭,股东不需要眼泪。”
文章最后写:“采访结束时,李兆荣先生起身握手。他的手干燥稳定,眼神平静无波。走出会议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
我关掉页面。
又点开一条,两个月前的慈善晚宴报道。李兆荣宣布捐建一座新的儿童医院。
照片上,他站在台上发言,表情肃穆,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文章里写,有记者问,为何选择儿童医院。
李兆荣说:“儿童死亡率是社会发展的重要负向指标。降低该指标有助于提升区域劳动力储备预期,对长期商业环境有正向影响。”
记者追问,是否因为个人情感。
李兆荣停顿了两秒,回答:“数据支持这个选择。”
我滚动鼠标。
翻到一条论坛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李兆荣最近怪怪的?”
发帖时间三个月前。
楼主说,自己是荣晟集团前员工,离职前向李兆荣汇报一个裁员项目。他详细说明了可能引发的员工家庭困难和社会影响。
李兆荣听完,问:“这些情绪成本,能折算成财务数据吗?”
楼主愣住,说不能。
李兆荣说:“那就不是有效信息。”
楼主在帖子里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但又好像没看你。像在评估一个物品的损耗率。我后背当时就湿了。”
下面有人回复:“赶紧查查他头顶数字还剩多少,估计快归零了。”
楼主回复:“他批了项目,但要求把裁员补偿压到法律最低限。他说‘既然情绪成本无法量化,那就按可量化的标准执行’。我做完就辞职了。受不了。”
我关掉论坛。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刺眼。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
七八个月前。
我救了他。
给了他七年时间。
然后他用这七年里的最后半年,变成一台机器。用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赚了更多钱,捐了更“理性”的医院,裁了更多“情绪成本无法量化”的员工。
然后在第七个月,彻底归零。
完美闭环。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8:17:33。
秒数在跳。
08:17:32。
08:17:31。
林渡的话又在脑子里响。
他说,你的触碰,触发了一种非法的输血程序。
血液会变质。
容器会畸变。
李兆荣就是那个被输血的容器。
他输进去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雨夜,图书馆门口,除了我和李兆荣,还有西装男人,有司机,有路人。
是谁的时间被抽走了?
是谁的“血”,流进了李兆荣的身体里?
我打了个寒颤。
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晓的名字。
手指悬在上面。
没按下去。
我想起她昨天在公园里的样子。平静地分析悲伤,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她说,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毛玻璃。
李兆荣的决策,像一台精密机器。
苏晓的感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撞。
我放下手机,双手撑住额头。
呼吸有点急。
电脑屏幕暗下去,黑色的屏幕映出我的脸。
头顶空空如也。
没有数字。
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容器?
因为我身体里,已经装满了从别人那里漏过来的、变质了的血?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楼下街道,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抬头指着天空,母亲弯腰听,然后笑了。她们头顶的数字稳稳地跳,颜色是温和的浅绿。
那么普通。
那么正常。
我扶着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李兆荣的新闻还在手机里躺着。
不是孤例。
苏晓在变。
刘鹏在变。
所有被我碰过的人,都在变。
只是变得快慢不同。
李兆荣变得最快,最彻底。
我救了他。
我亲手,把某种东西,塞进了他的身体里。
然后他用了半年,变成怪物。
用了七个月,彻底空白。
风更大了。
我关掉窗户,走回书桌前,重新点亮屏幕。
搜索框里,输入:预空白期 症状。
敲回车。
页面跳转,点开一篇摘要。
“预空白期,指个体在倒计时归零前,出现情感钝化、道德感剥离、决策高度理性化等行为变化的阶段……此阶段个体仍保留部分社会功能,甚至因情感干扰减少而表现出效率提升,但其人性维度已开始系统性坍缩……”
我停住。
人性维度。
系统性坍缩。
我盯着这两个词。
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心跳平稳。
里面装了什么?
装了多少?
老周说,要漫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手按在李兆荣湿透的衣袖上时,那种感觉。
不是温暖。
是一种细微的、冰凉的抽离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硬扯过来,塞进另一个地方。
我当时以为那是错觉。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那就是“输血”的瞬间。
管子连接了。
血开始流了。
我猛地收回手。
电脑屏幕的光,冷白冷白的。
我关掉所有页面。
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
屏幕里,我的脸苍白,眼下青黑。
头顶上方,空无一物。
没有数字。
从来没有。
我看了几秒,关掉相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渡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住。
老周嘶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
别喂了。
容器要满了。
要漫出来了。
我咬咬牙,按了下去。
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接通了。
林渡的声音平稳。
“陈默。”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喉咙发紧。
“我看到新闻了。”林渡说,“李兆荣。你救过他,对吧?”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
“他的变化曲线,太典型了。”林渡说,“从情感钝化到决策超高效,再到彻底归零。典型的预空白期加速案例。而你,是附近唯一记录的‘不稳定变量’。”
变量。
他用了这个词。
“他的变化,是因为我?”
“部分。”林渡顿了顿,“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输入的东西,和他自身容器的适配度。他本来就是个高效的工具理性者,你给他的燃料,正好放大了这一点。所以变化特别快,特别显眼。”
燃料。
“那是什么燃料?”我问,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见面谈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现在?”
“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我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
街道上人越来越多,头顶的数字汇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我闭上眼。
“地点。”
“研究所。地址我发你。”林渡说,“对了,来之前,你可以再查一个人。王凤娟,女,七十四岁。去年十一月,突发脑梗,被路过的好心人及时送医,奇迹康复。查查她最近半年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
“她也是你的作品,陈默。”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王凤娟。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去年十一月……
我救过一个人。
在菜市场门口。老太太倒在地上,周围人围着不敢动。我挤进去,手按在她冰凉的手腕上。
数字从几分钟,跳成了几年。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没问她的名字。
现在我知道了。
王凤娟。
我打开电脑,重新搜索。
输入:王凤娟 脑梗 康复 变化。
敲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
第一条,本地社区论坛帖子,标题:“我家隔壁王奶奶,病好后像换了个人。”
发帖时间,两个月前。
我点进去。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