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后正文开始)
(上一章结尾:林渡说出了陈默的名字,并暗示知道苏晓等人的变化。本章从陈默离开图书馆后开始。)
名片在裤兜里,硌着腿。我走得很慢,天黑了。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脑子里转着林渡的话,还有他空荡荡的头顶。
拐进巷子,馊味飘过来。
我加快脚步。
经过第三个垃圾箱时,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扣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骨头嘎吱响。
我吓得一哆嗦。
“别喂了……”
声音嘶哑,贴着耳朵喷过来,热气混着腐烂的酸臭。我扭头,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凑到鼻尖。眼睛在污垢后面瞪得溜圆,浑浊,但深处亮得吓人。
“听见没?别喂了!”他吼,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我使劲抽手,挣不动。他手指像焊死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松开!”
他不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头顶——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容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破风箱,“要满了……要漫出来了……全完蛋!”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做出爆炸的手势。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容器。满了。
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我忘了挣扎,盯着他。巷子里的风刮过去,卷起破塑料袋,啪嗒啪嗒拍在墙上。
“你说什么?”我嗓子发干。
他好像没听见,语速快得含混:“别喂了……喂不饱的,越喂越饿……吃到最后,啥也不剩……”
手上的力道松了点。他眼睛里的亮光忽明忽暗。
“什么容器?”我压着声音问,“谁要满了?”
他歪着头,咧开嘴笑了。笑容扭曲,带着天真的残忍。
“你啊。”他说,理所当然,“你在漏水,哗啦啦……漏得到处都是。锈了,管子锈了……接不住,装不下……”
他松开手。
力气撤得太突然,我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撞在砖墙上。他缩回垃圾箱后面的阴影里,快得像受惊的虫子。蹲下去,抱住头,开始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碎成一片听不清的音节。
我站在原地,右手腕火辣辣地疼。低头看,一圈清晰的指印,已经开始泛红发紫。
风更大了。
我盯着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轮廓。他还在念叨,肩膀一耸一耸。
容器。满了。漫出来。
我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但刚才他看的就是那里。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转过身,贴着墙根往外走,脚步有点飘。手腕上的疼一阵阵提醒我,不是幻觉。
走到巷口,路灯的光劈头盖脸浇下来。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巷子,垃圾箱像蹲伏的野兽。那个身影看不见了,只有低低的呓语被风吹过来。
“别喂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打了个寒颤,拉紧外套,快步走进主路。车流声涌过来。但手腕上的疼,还有那句话,死死钉在脑子里。
容器要满了。
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名片。林渡。那个头顶空空的男人。他知道吗?
路过便利店,我推门进去。冷气扑过来。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头顶的数字是浅灰色的,还有十几年。他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凉水压不下那股燥热。
付钱时,硬币掉在台面上,叮当响。
“后面那条巷子,”我指了指外面,“经常有个流浪汉在那儿吗?”
店员想了想。
“哦,你说老周啊。”他语气随意,“是在那儿。怎么了?”
“老周?”
“嗯,都这么叫。疯疯癫癫的,有时候拦着人要钱。力气挺大。”店员把零钱推过来,“别惹他就行,脑子不正常。”
“他来多久了?”
“少说三四年了吧?一直在这片转悠。”
三四年。
我捏着零钱。
“他平时都说些什么?”
店员笑了,带着嘲弄:“谁知道,颠三倒四的。什么水啊泵啊,容器啊,老是这几个词。没人听得懂。疯话呗。”
容器。
我手心冒汗。
“谢了。”我低声说,转身推门出去。
回到街上,我没往家走。拐了个弯,绕到巷子另一头,隔着马路,远远看着那个垃圾箱。
阴影里,老周还蹲在那儿,抱着头,一动不动。路人远远避开他。
我靠在路灯杆上,又喝了一口水。
疯话?
真的是疯话吗?
如果他只是胡说八道,为什么偏偏是“容器”?为什么偏偏是“满了”?和上次那个流浪汉说的一样。小心容器。满了就炸。
两次。
都是流浪汉。都是神志不清的人。都说了一样的话。
巧合?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碎片。张医生烦躁的脸。苏晓平静地说“毛玻璃”。王奶奶数钱时麻木的表情。孙建业踩着赵志宏往上爬。
还有我。每次触碰之后,那种奇怪的饱胀感。仿佛喝下了一口温热粘稠的液体,沉在胃里,化不开。
漏得到处都是。管子锈了。接不住,装不下。
我猛地睁开眼。
老周动了。他慢慢放下手,左右看了看,从阴影里爬出来。他走到垃圾箱边,翻出一个半瘪的塑料瓶,对着路灯看了看,拧开盖子,仰头把剩水倒进嘴里。
喝完,他擦了擦嘴,把空瓶子塞进身边脏兮兮的编织袋。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马路,夜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停住了,就那么站着,面向我。
几秒钟。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我。
食指直直地指向我的方向。
我浑身一僵。
他指了几秒,放下手,咧开嘴,露出那种扭曲的笑。然后他转过身,拖着编织袋,慢吞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在看他。他指了我。
那不是疯子的随机动作。
那是确认。
我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手腕上的淤青疼得发胀。耳边反复响着那句话,嘶哑的警告。
别喂了。
容器要满了。
要漫出来了。
全完蛋。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头晕目眩。马路对面,巷子口黑洞洞的。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脚步沉重。
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屋里黑着,我摸黑走到沙发边,瘫下去。
名片还在裤兜里,硌着。
我掏出来,捏在手里。黑暗中,看不见上面的字,只能摸到纸张冰凉的质感。
林渡。
他说,我想帮助你。
老周说,别喂了。
我该听谁的?
一个是疯癫的流浪汉,言语破碎,浑身恶臭。
一个是优雅的学者,逻辑清晰,头顶空空。
但疯子的呓语,戳中了最深的恐惧。
手腕上的淤青隐隐作痛。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解锁,点开通讯录。苏晓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按下去。
最后,我退出通讯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容器。
按下搜索。
刷出来一堆无关的结果。我删掉,重新输入:容器 满了 疯话。
结果更少了,几条灵异论坛的帖子,点进去都是胡扯。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夜很深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消失在城市深处。
我想起老周指着我时的动作。干脆,明确。
他知道。
也许,他一直在等我看他。
我慢慢坐直身体,拿起那张名片。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锋利的触感。
然后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塞进沙发垫子的缝隙里。
藏起来。
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就像我知道,有些问题躲不掉。
只是不是今晚。
今晚,我只想记住手腕上的疼,记住那句嘶哑的警告。
容器要满了。
要漫出来了。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带着铁锈和脏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