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在从太极宫东侧的金瓦上依次漫过来，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琉璃瓦从暗色照亮成暖色，像有人从东边开始一盏一盏地点灯。明达已经走到了太极殿侧面的台阶尽头，手抓着屋脊边缘的兽形雕饰，踩着瓦片正在往上爬。瓦片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每一片被踩到的时候都会轻微地晃动一下，然后在她抬脚之后恢复原位。她的手指扣着脊兽的角，借力翻上了屋脊的最高处。
兕是飞上来的。它从太极殿侧面腾空而起，四蹄踏空时带起的风把殿前石阶上的几片落叶卷了起来。它落在明达旁边的屋脊上时瓦片被它踩得吱嘎响了一阵，但没有碎。它的落脚点精准地避开了一排最薄的筒瓦，四蹄踩在屋脊的承重梁上方的位置。它蹲下来的时候三丈的身躯收拢了，脊背的高度仍然比殿顶的脊兽高出许多，独角的尖端几乎碰到了殿顶最高处的脊兽尾巴尖。
明达坐了下来。她把双腿从屋脊边缘垂下去，靴子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看着下面。整座长安城在她面前铺开——九千九百间屋舍的屋顶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褐色的瓦面，像一块被打碎之后又被小心拼合起来的棋盘。坊市之间的街道从高处看下去像一道一道的细线，那些细线在晨光中还没有被行人的脚步填满。渭水在城的北侧蜿蜒着，水面泛着从东方反射过来的光，亮得像一根被拉长的银线。东市还没醒，屋顶上还盖着夜间的暗影；西市已经开始冒烟了，几缕极细的白烟从某几座屋舍的烟囱口升起来，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地向上伸展。
她深呼吸了一下。长安城的晨风从她正前方吹过来，带着炊烟初升时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柴火味和露水打湿泥土之后散发出来的清润气息。那阵风经过她的时候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拂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被初升的日光照亮的脸。兕的独角从她侧后方凑了过来，尖端的温度比空气中的温度高出少许，碰了碰她的鬓角。它没有用力，只是像用手指的背面极轻地碰了一下。明达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闭眼了。合上眼睑之后她感受到的光从正前方照过来的那种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她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另一种光——金光的起点在眉心，它没有炸开，没有像以前那些时候一样从她体内被猛地推出去，而是缓慢地、持续地涌出来，像泉水从地面下的裂隙中向上渗透。那光从她眉心冒出来的时候是软的，像一层流动的液体在空气中凝固成了光的形态。它从眉心向上走，沿着她额头的弧线上升，经过发际线，经过头顶，在离开她身体之后停住了大约一息。那道光没有立刻扩散，它在空中悬着，像一个刚刚从容器中被倒出来的、还没有确定形状的活物。
兕的独角在同一时刻亮了。它的光从角根开始向上推，经过螺纹的每一道凹槽时都会在每个转折处短暂地停留然后继续向上。两道光的接触面在明达头顶上方大约一臂高的位置交汇，像两条从不同方向走过来的河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了。它们汇合之后流向改变了——从向上推的垂直方向变成了向四周铺展的水平方向。那层光沿着太极宫的上空慢慢向外扩散，速度不急不慢，像墨水被滴入静水中之后的扩散速度，但范围要大得多得多。光层在铺展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厚度和亮度，边缘是柔和的、模糊的，像被一层极薄的雾气包裹着。它经过了太极殿的屋顶、经过了两侧的配殿、经过了承天门和宫墙、经过了朱雀大街和东西两市，正在继续向外扩散。
长安城里有什么东西醒了。最先感觉到的是狗——那些在院落墙角睡觉的狗，在光经过它们所在的位置时忽然抬头了，耳朵竖着，鼻子朝上嗅了一下，然后它们没有吠叫。它们安静下来了。然后是婴儿——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家，婴儿在光经过时忽然停止了啼哭。有婴儿正在浅睡中翻了个身，含住自己的手指，继续睡了。早起推门的老头抬着头看着天，淡金色的光笼罩着整条街，从街口到巷尾，均匀地铺洒在那些深灰色的瓦面上和浅灰色的土墙面上。他端在手里的水瓢歪了，水洒在他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洒的位置，没有伸手擦，继续仰着头看着天。那道光不是刺目的白色，也不是昏沉的黄色，是一种通透的、裹着暖意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过滤过的淡金色。光落在瓦面上时会把那些瓦片的纹理照得清晰但没有拉出过度的阴影；光落在墙面上时会把墙面的灰浆质地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光落在人的脸上时会把那些正在仰头的人的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勾出来，用一种不需要触碰的方式。
太极殿前有人站着。
太宗站在殿前台阶的最高处，仰着头。他身上的朝服被金光铺满了，那些明黄色的布料在淡金色的光中融成了同一种色调，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光。他的脸被光照着，那些因年龄而加深了的纹路在这一刻被光填平了，像是有人把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细线用一层极薄的光重新铺过了一遍。他仰着头看太极殿屋顶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整座长安城铺开的穹顶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是在对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转过头去看任何人。
"朕的女儿——"
他停了一下。
"果然不是凡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道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始变化了——不是消失，是正在从铺满的状态重新收束，从向外扩散的穹顶状态慢慢向上升起的那两个源头的位置收拢。光像潮水一样正在退去，但不是仓促的退，是从最边缘开始，向内收拢，速度均匀，像一条正在被卷起来的长绢。收拢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光从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依次退走——先是城外，然后是坊市的边缘，然后是西市和东市，然后是朱雀大街两侧，最后是宫墙和承天门，然后回到了太极殿的屋顶上方。光退入明达的眉心从她的身体外部重新收进了皮肤下面，每一道光丝都回到了它出发的位置。兕的独角上的光也从铺开的亮金状态收回了角面的暗金状态，像一盏被捻小的灯重新缩回了灯芯中。
长安城恢复了平常清晨的模样。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全部开张了，蒸笼的盖子掀开时涌出的白汽在晨光中翻卷上升，裹着面食被蒸熟之后特有的那种绵软香气。钟楼敲了第一响，声音在晨光中传播的时候经过那些被金光刚刚照过的街道、巷子、院落、瓦面，在每一处表面都被轻微地反射和折射过，最后传到太极殿这边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带着微微震动感的嗡嗡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来——那些从长安城各处烟囱口升起的白烟在晨光中被照成了浅金色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中向上飘着，像无数条正在被晨风缓慢拉直的线。西市的早点摊前有人排着队，蒸笼的白汽在队尾的上方形成了一小片持续的雾气，那些排队的人缩着袖子站着，等着前面的人端走自己的那份。有个小孩从大人腿边挤过去，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踮着脚往摊面上递。
明达睁开眼。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手在屋脊边缘撑了一下借力，膝盖伸直之后就站在了太极宫最高的那道脊线上。兕跟着站起来了，它站起来的时候瓦片又响了一阵但没有碎。一人一兽并肩站在太极宫最高处的屋脊上，脚下的瓦片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暖光，身下是整座正在醒来的长安城。风把明达的白袍吹了起来——衣摆从她腿侧向后翻卷，布面在晨光中被风吹成了一道连续的弧线。旧佩在她腰间被风带了起来，玉佩从布面上脱离了一小段距离，在晨光中转了一下。玉佩的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反光，从玉佩的表面滑过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从玉面上轻轻抹过，那道光在玉面上停留了大约一息之后滑出了玉佩的边缘，融入空气中。玉佩被风重新带回了原位，系绳在布面上轻轻晃着，又停住了。
朝阳从她们身后升起来了。日光从地平线上铺展开来的第一瞬间是温暖的、柔和的橙色，带着大地被照了一整夜之后重新被加热时才会有的那种浑圆的光感。日光经过兕的独角时在角面上折出了一道细长的亮纹，从角根延伸到角尖，像一根被拉直的金线从暗色的角面上穿过。日光照在明达的眉心时，那点金光和日光重合了，两道光叠在一起之后分不清彼此，但她眉心的轮廓还在，比出生时更稳定、更清晰。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的时候她的影子没有落在脚下的瓦面上——她的影子向前延伸，从屋脊边缘落下去，经过殿檐、经过椽头、经过斗拱层叠的阴影，最后落在了太极殿前的地面上。那道影子很薄很轻，像一片被压平了的光。
兕蹲在她身侧。它的轮廓在朝阳中被勾出了一道完整的亮边，从背脊到尾巴尖，像一幅正在被描边的画。它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长安城。它看着那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日光的来处，看着那道正在把整座城市从暗色逐步照亮的源头。
明达还站在原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肩上的发梢吹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握了一下又松开。
长安城在她脚下醒着。那些炊烟正在变淡，那些街道正在从空变满，那些屋顶正在被日光晒暖，那些她打过的仗、救过的人、走过的路、站过的屋顶，都在同一片日光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长安城最高的位置上的树，根扎在瓦片和屋梁中，正被风从各个方向吹着。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日光铺满了整座城市，从城墙到墙角，从金瓦到灰瓦，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日光落在兕的独角上重新折出了一道短一些的亮纹，落在明达的眉心时和她的金光再次重合。她站在那里，旧佩还在风里晃着，白袍的边缘还在晨光中翻卷。阳光把她和兕的轮廓从暗色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像一幅刚被绘制完成的画。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