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殿的台阶在月光下铺了十二级，每一级都被照成了均匀的灰白色。明达站在第一级台阶下方，没有迈上去。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具体多久她不知道，也许从她走出回廊的那一刻起就在这了，也许还要更早一些，早到她还在回廊里走的时候就已经在看着这个方向了。这间殿她十二年来来过很多次，有时是路过，有时是特意绕路经过，有时是站在远处看着它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的门。今夜不一样。
她腰上挂着母亲的佩。从出生那天起旧佩就一直在她身边，先是母亲戴着，然后是父亲收着，然后是她自己系在腰间。旧佩的系绳已经磨得发白了，绳结处打过三个补结，是太宗当年亲手打的。她站的地方是台阶下方最后一级阴影和月光交界的位置，靴尖在暗处，白袍下摆在月光中。她抬手解下了腰间的旧佩，系绳松开的时候玉佩从布面上滑落进了她的手心。温热的——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整夜的温热，贴着她的掌纹，像一枚被反复握过的石头表面那种已经被磨滑了的温度。
她抬头看殿门。月光把门面上的匾额照亮了一部分，匾上没有字——这座殿的匾额自建成起就没有刻过字，长孙皇后说过“有名字的东西会被人记住，没有名字的东西会被人想念”，所以它一直没有刻字。门框两侧的漆面上有旧痕，那些旧痕是兕留下的——十二年前守灵的那七日里，兕把脑袋搁在门槛上，反复进出时角尖在门框上蹭掉了好几道漆皮，那些痕迹后来被工匠补过，再后来又被旧痕覆盖了，但那道最深的刮痕还在，月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那条刮痕底部露出的旧漆颜色比表面的新漆深了半个色号。
她身后有动静。兕收拢了三丈的身躯，蹲伏的姿势让它缩成了一座小山，它把头从明达身后伸了过去，额头的顶端轻轻碰到了她的后背。力道很轻——轻到她几乎要以为是风吹的——但那个碰触的位置和力道她记得。十二年前她还坐在门槛上摸兕蹄甲的时候，兕就是用这个力道碰她的后背的。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之后复制出来的。她的身体在那个碰触中站住了，没有向前倾也没有向后靠。
她没有转身。她伸出手向后拍了拍兕的角——手掌落在角根的位置，指腹顺着螺纹的方向走了一段又收回来。她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收回了身侧。
“母后要是看到我这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旧殿前的月光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声音都会留在原地。
“……应该不会怪我穿她的佩剑上战场。”
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身后安静了一息。那一息里没有风，没有月光移动的声音，没有兕的呼吸声。然后兕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沉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嗯。”
那声音不是低吼。不是它护主时的长啸，不是它砸山时的轰鸣，不是它在朝堂上第一次出声时从殿梁上震落灰尘的那种低沉的长音。那是一个单音节。人声式的单音节，短促、轻、像一个人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最简单的回应，连尾音都没有拖长。那声音在旧殿前的月光下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就被夜风带走了。
明达猛然回头。她的脖子转得很快，快到发梢在空中甩出了一道弧线。她回头的时候兕已经把脑袋偏到一边去了，铜铃大的眼珠看向别处——不是正前方，不是左边，不是右边，是一些她无法准确命名的方向。它的姿态和十二年前在偏院里装睡时一模一样：脑袋微侧，眼皮半阖，目光从眼角切向一个它知道她不会去追的方向。它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在说“我刚才什么也没做”。
但她看见了它的尾巴。
那条苍黑色的粗尾在月光中动了两下，从静止到甩动再到静止，整个过程很短，大约只占了她回头看的那两息中的一部分。但那尾巴确实是甩过的——先向左摆了一下，再向右摆了一下，幅度不大，频率不高，像狗。
她蹲了下去。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抱住兕的角，从角根到角尖全都抱住了，臂弯裹着螺纹的弧度，脸贴在角面上。角面是温的，带着从她掌心传到它那里再传回来的温热。她的嘴唇贴着独角表面，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时被角面的弧度微微改变了音调。
“你再‘嗯’一声。”
兕没有“嗯”。但它把脑袋转回来了。它转回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先确认了方向，再确认了角度，然后额头向她靠近。独角从她合抱的手臂中缓缓滑出来，角尖对准了她眉心的方向。距离从一尺缩到三寸，从三寸缩到一寸，从一寸缩到紧贴，然后停住了。金光从独角流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过渡，直接从角尖涌入了她的眉心。她的眉心的光在同一瞬间跟着涌了出来——从眉心流向角尖。两道光在接触面汇合了，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环形通路：从独角出发，进入眉心，经过她体内的经脉，再从眉心退出，回到独角。一圈、两圈、三圈。光流的颜色从金变浅金再变暖白再变回金，像是在这来回流动中被反复滤过了。
明达闭着眼。她的脸还贴着角面，光从她的脸上流过又从她的脸上退回，她感觉到了每一圈流动经过时角面上的温度变化——升一点，降一点，再升一点，再降一点。那圈光在流动的过程中逐渐变慢了，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几乎停滞，最后停在了原处，像一段已经完成了的圆弧被合拢成了一整张完满的圆。
她开口了。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她把脸从角面上抬了起来，眼睛还闭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心那点金光和角面上的余光连成了一片。旧殿的门板上映着一小片光——是她眉心的金光透过月光照上去的，被月光托着，渗进了门缝里。那光从门缝的底部渗入，在门缝内侧的暗处形成了一条极细的亮线，像一根被压扁了的发光的细丝嵌在门缝中。
回廊另一头有人站着。
太宗站在阴影里。从他站的位置到旧殿台阶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丈，那二十丈是空旷的、被月光铺满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他站在二十丈之外没有走过来，他站在回廊末端的阴影里，身体靠着廊柱，面朝旧殿的方向。他看见了明达抱着兕角闭眼的全过程。月光把她和兕的轮廓从暗色的背景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像一幅被剪下来的画帖在夜色上。她的白袍、兕的苍黑色、独角上的金光、旧殿门板上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缝——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画面里。
他背过身去了。他转身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回廊地面上的声音被夜风盖过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手背贴了一下眼睛——不是抹，是那种短暂的、快速地按了一下又移开的动作——然后他放下了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要从更深处取一些东西上来，然后他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转回来了。面朝旧殿的方向，面朝那道抱着兕角的白袍影子，面朝月光。他的呼吸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节奏，但他的下颌线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走出来，也没有退回去。
明达还蹲在台阶下，手还搭在兕的角上。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回头看向回廊方向。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搭着角面，角面上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而她眉心的金光重新稳住了，像一盏被拧紧了的灯。
夜风从旧殿前的空地上经过，把她白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兕的尾巴在她身后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只有左边一下，方向朝向明达的方向，像是碰了一下她的袍角又缩回去了。
她没有抬头。
月亮正在从旧殿的檐角上方移过去，快要落到西侧宫墙后面了。旧殿门板上的那条细光在月光偏转之后从门缝底部上移到了门缝中部，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向上拉高的线。
那根线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