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侧殿里烛火燃得正旺。七八张长案拼成的"口"字形中空结构被满座的人填满了，案上的酒坛从四角被搬到了中间，坛口敞着，酒香从热气中分离出来悬浮在烛火上方大约一人的高度，形成一层稀薄的、带暖意的香气层。
程咬金的酒碗还举着。
他已经在明达面前站了有一阵子了，碗里的酒液因为刚才那番敬酒的动作已经洒出去了小半碗，剩下的那些还贴着碗壁，在他手中有节律地晃动着。他的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
"公主！老臣这辈子打了不少仗——"他停顿了一下，在找一个比"多"更合适的词，大约没有找到，继续用了原来的词——"打了不少仗。但像你这样一杯子飞过来、人还没动手就赢了——老臣服！"他把酒碗往明达的方向推了推，碗沿差点碰到她面前的酒盏边缘，"你教教我这个！"
明达看了他一眼。程咬金的脸上带着酒后特有的那种泛红的颜色，从颧骨开始向下蔓延到两腮，鼻尖也是红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笑过之后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灯下露出了一截——指节不粗，指尖圆润——朝他的碗口方向点了一下。
碗动了。程咬金的拇指和食指还攥着碗沿，但碗身已经不听他的指挥了。它从他手指的缝隙中旋着升起来，先往上走了大约一尺，然后在他头顶上方停了一下。碗开始绕圈。从右耳侧方出发，经过后脑勺，经过左耳侧方，再从前方回到了原点。整个过程大约走了两个半呼吸的长度，碗身在旋转的过程中保持水平，酒液在碗内壁中跟着碗身的自转也跟着转动，酒面形成了极其细微的漩涡状的波纹，但那些波纹没有到达碗沿。碗身旋回原位之后落进了程咬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的手掌中。碗沿重新接触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拢了，重新握住了碗身。
碗里的酒没有洒。酒面晃了几下，晃动的幅度从大变小，从碎波纹变成细涟漪，从细涟漪变成几乎看不出在动。
程咬金端着自己的碗瞪着眼看了大约三息。他的目光在碗里的酒面和碗沿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凑到碗沿，一仰头——碗底朝天了。酒液顺着他的喉咙下去的声音是急促的、连续的，中间没有停顿。他喝完把空碗放下，嘴边的酒渍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他把空碗重新举了起来。
"再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大约是那半碗酒下去之后给他原本就洪亮的嗓门又添了一点底气。明达看了他一眼，没有收手。她的食指又点了一下。碗再次升了起来。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碗身从程咬金手中飞出的路径也比刚才长了一些——它绕了两圈。第一圈经过他的头顶和肩线外侧时碗身的倾斜角度比第一轮试的时候偏了约十度，酒液在碗内壁上爬升了更高一点的高度但最终被离心力压回了碗底。第二圈回来时碗身的姿态更稳定了，像找到了平衡点，落在他面前三尺的空中停住了。碗悬停在那里，底部离他的视线高度约齐平，碗口的朝向略微向上倾斜，像是等着有人从上面伸手进去端。程咬金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沿，但碗没有落进他手里——它在他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寸，避开了他的接触，继续停在他面前。
明达收了手，把手指收回去搁在案面上。碗还停在原处。
"程将军——"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碗身上移到他的脸上，她的语调没有抬升，就是平常说话的高度，"——先学会骑兕？"
程咬金攥着空了的拳头站在原处。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刚才那只碗在他面前悬停了片刻之后落回了案面上，但他没有去看它。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烛火和人群，落在了侧殿门口的方向。兕正蹲在门口，只探了半颗脑袋进来——从门框边缘伸进来的那部分刚好够看见它的一只眼睛和独角上端的半截弧线。兕的铜铃大的眼正看着他，它的嘴角——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嘴角的话——微微向上弯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的反光造成的错觉。无论那是什么，它的表情看起来介于"等你过来"和"我知道结局"之间。
程咬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拳头，把拳头松开了，手掌朝上摊了一下，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什么都没落。他一撂袍子下摆转身朝殿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大，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盔甲般的硬度，虽然他今晚穿的已经不是盔甲了。他边走边扬声说话，嗓门一如既往地穿透了满殿的嘈杂。
"骑就骑！老臣当年骑过战马、骑过骆驼、骑过大象——"他回头看了明达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还骑过骡子！"
他走到殿门口了。兕的脑袋就在他面前约一步半的距离，那只铜铃大的眼珠从高处俯视着他，眼睑微微抬起了半寸，像是在等他继续走近。程咬金站在它面前停下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也握过很多种东西的缰绳，马缰、驼缰、象缰、骡缰，每一根都和眼前这根鬃毛不同。他伸手了，手掌向上，像是想先去摸一下确认手感——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兕的鬃毛了，大约还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兕低头了。不是像要攻击的那种猛低头——它的动作很慢，慢到程咬金完全有时间把手收回去。它只是把脑袋往下沉了大约一尺，嘴巴张开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伸出了舌头。那条舌头是暗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它在程咬金的碗里舔了一口。碗底干干净净，连酒渍都没有剩下，那些之前沾在碗壁内沿的挂杯酒液也被那条舌头一并带走了。舌头收回去之后碗面还在烛火中泛着湿润的反光。程咬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底的釉面平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凉的润意。他举着那只空碗愣在原地，手指在碗沿边缘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被舔过了。
他转头走回席上。走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小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我刚才干了什么"的节奏。他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把那只碗搁在案面上，碗底落桌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平时轻——大约是碗底太光滑了，和桌面的接触面积变小了。李绩凑过来了，他的脸因为喝酒而泛着与程咬金相似的红色，但嘴角的笑容比程咬金更夸张，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真舔没了？"
程咬金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李绩凑近看了看。碗底的反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能看见碗底的釉面中倒映着李绩凑过来的鼻尖的轮廓。
"舔得比我脸还干净。"程咬金把碗翻回去搁在案面上，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又发出了那声比平时轻的、光滑的响声。
李绩笑岔了气。他的笑声从胸腔底部开始往上推，经过了气管和喉咙之后在出口处变形成了一声尖锐的、带着气音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弯了下去，额头差点碰到案面。旁边几个人同时笑了，有人把酒洒了，有人把筷子掉在了地上，有人拍着案面笑得肩膀发抖。那桌笑成一团，笑声从那一桌扩散到相邻的桌子，又从相邻的桌子扩散到整座侧殿。
夜深了。宫人提着灯从侧殿两侧的走廊里依次穿过，每经过一桌就有人站起来告辞。案上的酒坛从满到半满再到空，菜肴从热气腾腾到逐渐变凉，席面上的人从密到疏。明达从席上起身了。她的动作不大，从坐姿到站姿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扶案沿借力，没有用手整理衣摆。她站起来之后转身朝侧殿的西侧出口走。她的方向不是寝殿。寝殿在太极宫的东北方向，从侧殿出去应该走东边的回廊穿过两道门就到。她没有走那一边，她走的是西侧那条回廊。
程咬金在身后喊了一声。他大约还端着半碗酒，声音在已渐散去的宴席中显得格外突出。"公主走错方向了！"
明达没有回头。她没有停脚步，也没有改变步速，只是从侧殿的门框处跨了出去，声音从门外传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夜风吹散了一层。
"没错。"
她走在西侧回廊里。月光从回廊上方的空档处落下来，在廊道的青砖地面上形成一格一格的矩形光斑，明达走过了那些光斑，每踩到一块光斑时她的靴尖会把那片光斑短暂地遮住，再松开。回廊很长，两侧的墙面上挂着暗色的木质格栅，格栅后方的墙面上还有一些旧时的壁画痕迹，被多年来的烛火烟气熏成了暗沉的色调。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回廊的尽头出现在前方。
那是旧殿的方向。长孙皇后的旧殿，在她离开之后一直空着的那间殿。那里没有灯，没有被重新启用，窗户纸换过几次但纸面总是暗的，从外面看过去里面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一样。殿前的台阶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被照成了一级一级整齐的灰白色平面，像一层一层的搁板。明达走到台阶前停下了，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下方，没有迈上去。
兕不知何时已经跟在了她身后三步远。它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比一只猫还轻，三丈的身躯在窄廊中穿行时没有碰触两侧的墙面，没有刮落任何东西。它站在明达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没有后退，只是站着。夜风从殿前的空地上吹过来，把她白袍的下摆带起来又放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到台阶的第三级上，停住了。
旧殿的门关着。窗扇闭着。门缝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窗纸的背面是彻底的暗。整座殿像一座已经被封存了很久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
明达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兕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声在安静的回廊尽头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铺满了台阶，一级一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