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开始走。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靴尖落下去的位置精确地踩在一块旧砖上。那块砖和其他砖看起来没有区别——一样的尺寸、一样的颜色、一样被磨得光滑了边缘——但她记得它。十二年前那个夜里，兕从赤霞中坠落的地方就在这片广场的西南角，四蹄砸碎了这片砖面，碎石溅出去最远的一块落在正殿台阶前方大约五步的位置。那块砖当时被砸出了一个角，边缘呈放射状的裂痕，后来重修的时候工匠把它整块换掉了。换上去的砖和周围的老砖在颜色上有些微的色差——新砖的颜色偏浅，经过十二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接近了老砖的色调，但明达踩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块砖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比其他砖面更细的尘粉。她记得位置。
她走了十二步。每一步都落在她记得的某个位置上——西南角被震裂的那片区域的边缘，那块碎得最彻底的砖的残留痕迹所在的位置，还有当时碎石飞溅最远的那一块停下来时砸出的浅坑。那些痕迹早已被修复得看不出任何异样了，整个广场的砖面平整得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石盘。但她走过的时候，每一步的落点都压着那些位置。她走到太极殿台阶下停住了。
台阶很高。十二级，每级高一尺。她站在第一级台阶前，白袍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靴面。兕在她身后蹲下来，三丈的身躯在收拢之后仍然比殿前的石狮高出许多，但它蹲下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殿内有人走出来了。
太宗从殿内走出来的速度很快。他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比平时短，朝服的下摆被他快速行走带起的风掀动着。但他没有跑——天子的步子不能乱，即便是在此刻。他走完了殿内那段路，跨过门槛的时候袍角在门槛边缘刮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走。他走到了台阶的边缘，往下迈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脚踩实了，第二步也踩实了，第三步——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的靴尖在台阶的边沿上擦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偏了半寸，他的手在空中短暂地张开了一下又收回去，稳住了，然后他走完了剩下的九级台阶。
他站在明达面前。
他站的位置比她高一级台阶，她的头刚好到他的胸口位置。他低着头看她，她也抬起头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那个高度差在十二年前是很大的，大到她必须被乳母抱着才能被他看见；现在那个高度差已经缩小了，缩小到她仰起头就能看见他整张脸的角度。
明达单膝跪了下去。白袍的膝部布料接触砖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响，她的左膝先落下去，右膝跟着弯曲了九十度，身体前倾，脊背从腰线到后颈弯成了一道完整的弧。她低头的时候旧佩从腰间垂了下来，玉佩的系绳被她的动作拉直了，玉佩的底部碰到了砖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般的响——像一片极薄的玉片被轻轻放在石头表面，声音清而短，然后被空旷的广场接住了。
"父皇。"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跪姿让她的声音从较低的位置向上传送，经过空气时被夜风轻微地改变了音色。
"儿臣回来了。"
她说完了之后没有立刻抬头。她的脊背还弯着，后颈的弧线还保持着刚才的角度，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那阵夜风从广场的西南角吹过来，经过了那排新换过的旧砖面，吹到了台阶前，在她的白袍下摆边缘绕了一圈，然后吹走了。
太宗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动作比刚才走台阶时慢了，膝盖弯曲的弧度和她刚才跪下去时几乎完全一致——蹲，然后双手同时伸出去，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的力度很稳，掌心贴着白袍的布面，手指沿着她肩胛骨的轮廓收拢。他没有直接把她拉起来——他只是抓住了她，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他可以抓住的。然后他用力了，两只手臂同时向上提，把她从跪姿拉到了站姿，又把她从站姿拉到了离他更近的位置。
他自己先站直了。膝盖伸直的过程花了一点时间，像是有个东西在膝盖后面被拉了一下又松开。他站直之后才松开了手，退开半步。那半步退得很克制——只是足够让他低下头看她的全貌，而不会让她觉得他要把她推远。他低头，目光从她的头顶开始走，经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经过她眉心的金光，经过她的眼睛、鼻梁、下颌、脖颈，然后往下走——到她肩上的花瓣、到她白袍上的灰尘、到她腰间的旧佩。他把每一处都看完了，然后他停在她脸上，看了更久。十二岁的明达已经快到他的肩膀了，他的视线不用垂得很低就能和她平齐。
"全须全尾。"
他说的这四个字速度比平时慢。像是他先把每个字单独摘出来确认了字音正确，再依次排出来。他停了三息。三息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他添了一个字，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哑——像一条原来平整的路面在中间某一段忽然变粗糙了，声音经过那个粗糙段的时候被磨掉了一部分平滑的边。
"好。"
他的手还放在她肩上，那只手从蹲姿扶她站起来时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它多放了一拍——大约一息多一点——才从她肩头抬起来。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沾着一片花瓣，大约是刚才在她肩膀上碰到的。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在他掌心的纹路中贴着一个极细的角度。他没弹掉它，指尖在花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合拢握成了拳，花瓣被他的掌心包住了。
他转过身面朝百官的方向。太极殿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百官的官袍在门内烛火的映照下形成了层层叠叠的色块，从深紫到墨绿到暗红，像一面被竖起来的调色板。他转过去之后站直了，肩膀放平了，声音从他的胸腔中被推出来——那是一国之君的声音，和他刚才说"全须全尾"时的那个声音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庆功。"
两个字落地之后停顿了一下，声音继续往外送。"朕的女儿打了胜仗——今晚不醉不归。"
百官的声音从殿门口涌出来。那些声音并不整齐，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公主千岁"、有人只是发出了一段激动到失声的长音——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整面混杂的、持续不断的声浪。声浪从殿门口向外漫出来，经过台阶，经过广场，经过那排被重修过的旧砖面，在承天门的门洞处反弹了一下又折回来。明达站在太宗侧后方约半步的位置，她看着他的背影。朝服的肩上有两处深色的印子，大约是从北境带来的灰——还是刚才蹭上去的？她分辨不清了，但那两道印子很清晰，在他明黄色的朝服肩部形成了两个深灰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按了两下，按完之后没有拍掉。
庆功宴的席面在侧殿铺开了。桌子是从太极殿的偏殿搬过来的，七八张长案拼成了"口"字形的中空结构，菜肴从御膳房端进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酒坛子被摆在了席面的四角，坛口封着的红布已经被掀开了，酒香从坛口漫出来，和菜肴的热气混在一起，在侧殿的穹顶下方形成了稀薄但持久的一层带香味的空气。明达坐在主位侧方，和太宗之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她没有动案上的酒盏，也没有动筷，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满殿的烛火和满殿的人。
程咬金是从席尾走过来的。他端着一碗酒，酒碗是粗陶的，碗沿被他的拇指压出了半个圆形的凹痕，碗里的酒液在走动时晃动幅度很大，几滴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他走到明达面前站住了，酒碗举得老高——高过了他自己的额头，也高过了明达坐着时视线的高度。
"公主！"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和几个月前在朝堂上喊"老臣第一个不答应"时不太一样了——那一次的嗓门是被压扁了的、走调的，这一次是圆的、有底气的。"老程服了！那一手控酒杯的功夫——"他把酒碗又举高了半寸，"教教我呗？"
明达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的幅度比她十二年前在偏院门槛上对着兕笑时大了许多，但依然内敛。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案上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盏，举起来迎向他的碗口，盏沿和碗沿碰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短，像一枚被轻轻敲响的铜纽。
她还没说话，程咬金的碗已经向她歪了过来——那些酒液从碗口沿着倾斜的碗面淌下来，在碗沿的缺口处汇成一条线，正对着她手里的酒盏。
她没有躲。她看着那碗酒倾斜的过程中那些液体的表面因为碗身的弧度而形成了一条正在移动的亮线。她手指微动，那碗酒在程咬金手中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碗身倾斜了约三十度，酒液悬停在碗口边缘，没有继续往外淌。然后碗身慢慢地、以极缓的速度正了回来，回到水平的姿态时碗沿的酒液还保持着碗壁的内沿弧度，没有一滴洒出来。
她收了手。程咬金盯着自己的酒碗看了好一会儿，嘴咧开了。
"不是——你怎么做到的？"
明达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放下。"程将军先学会骑兕。"
程咬金的嘴咧得更大了。他回头看了看侧殿门口的方向——殿门外蹲着的黑影只露出了一截脑袋的边缘和半只耳朵——他的嘴又合上了。他端着那碗已经恢复平稳的酒走回席尾，坐下之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酒面平静，没有任何波纹。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时他的腮帮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旁边的李绩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满殿的笑声盖过了大半，程咬金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整桌人都笑了。
明达坐在原处，指腹轻轻摩挲着酒盏的杯沿。她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烛火、晃动的人影、重叠的笑声，落在侧殿门口那道蹲着的巨兽的剪影上。兕的眼睛在暗处亮着，铜铃大的瞳孔中映着从殿内渗出来的烛火的晃动着的倒影。
满殿都是笑声，酒香和菜热气和烛烟混在一起，在侧殿的穹顶下织成了一层暖色的穹盖。明达坐在那层穹盖下面，目光还在门口那道暗色的剪影上停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旧佩，系绳还在原处，玉佩的温热已经退去，被夜风重新降到了和空气相同的温度。
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搁在膝上。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喊"再来一碗"，有人把酒盏碰翻了被旁边的人扶着重新端起来。明达坐在那里，看着满殿的人和光，感受着从门口吹进来的那阵凉风从她脸侧经过，把她肩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了下去。
她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那片粉白色的花瓣捡了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袖口里。那片花瓣薄而干燥，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像一枚被翻过很多次的书签。
程咬金那桌又笑了一次。
明达没有抬头看，她把袖口轻轻合拢了，那片花瓣在袖口的暗处停着，和她的手指之间隔着一层布料的厚度。
侧殿门口的暗影动了一下，兕把脑袋从门框边缘缩了回去，重新趴好，像是确认了里面的人没事之后自己也可以休息了。它的眼睛慢慢阖上了，烛火的倒影在它阖上眼皮之前从瞳孔中最后亮了一下，然后被眼皮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