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人群从城门排出去三里，远远看过去像是城墙本身长出了一条灰色的人流尾巴。午后的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扬起来的手臂上，把整条官道照成了一条流动着深浅不一的影子和亮斑的河。
明达的兕踏上官道第一步的时候，最前排的人先看见了。
那面黑影从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起初只是一道深色的弧，慢慢地变大、变高、变完整，最后整头三丈高的巨兽从地平面下方升到了地面上方。兕的独角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额头、铜铃大的眼睛、脊背、鬃毛，最后是坐在鬃毛凹陷处的那个白袍的身影。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小孩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尖锐地穿过空气。"神女姐姐——"那四个字从他的嗓子里推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官道口传到城门洞，从城门洞传到城墙上方，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在沿着人群的缝隙快速向前燃烧。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然后那条引信在城门洞口引爆了。
城门洞下黑压压的人群被御林军隔成两道墙。御林军的甲胄在日光下反着整齐的亮光，他们背对着人群面朝着城门洞，手臂交叉成一道挡板。人群在御林军的身后涌动着，有人踮脚、有人伸脖子、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明达的兕朝着城门洞走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相同。它走到城门洞前放慢了速度，低下头，独角先探进门洞，然后脑袋跟着进去。角尖刮过门拱上方的石砖，发出了持续的低沉的刮擦声，那声音在门洞中被石壁来回反射，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把巨大的锉刀在石面上缓缓拉过。兕通过门洞的时候身体两侧和门洞石壁之间的距离各不到一尺，那些距离在它通过的过程中被它的呼吸和步伐压缩又复原。它穿过门洞进入内城之后重新抬起头，主街在它面前展开了。
两侧楼上楼下全站满了人。二楼的窗口被挤得满满当当，窗户框被手肘和肩膀推得向两侧极限张开，窗台边缘有花瓣正在落下来。一楼门口的人站在门槛上向外伸着身子，有人在台阶的边缘踮脚张望。花瓣从各个方向同时落下来——窗口撒下来的、墙头扔下来的、人群中不知谁扬起来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场不会停的雨落在兕的身前和身后。那些花瓣在兕经过时被它行走带起的气流卷起来又落下去，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层交错的弧线。
一个老婆婆从人群中被挤到了最前面。她头发已经全白了，盘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网兜兜着。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在人群的拥挤中不停地晃动着。她把碗举过头顶，手臂因为年岁而微微颤抖，碗沿的清水随着她手臂的颤动晃出来了几滴落在她衣袖上，洇开深色的印子。她看着兕背上的明达，嗓门拉得很长。"神女喝口水——"她的声音在人群中并不突出，但明达听见了。明达弯下腰来接过了那只碗，碗里的水面上映着日光。她把碗沿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递还回去。老婆婆接回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明达的指尖，她攥着碗沿的手紧了紧，一直仰着头看明达的方向。旁边的人挤过来时把她的碗撞落了，粗瓷碗从她手里脱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清水泼了一地。老婆婆没有低头去看碎碗，她依然仰着头，看着兕背上的那道白影。
墙头上坐了一排孩子。最小的那个大约三四岁，坐在墙头最边缘的位置，两条短腿在墙头外面来回荡着。他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面用布条绑在一根细竹竿上。旗面上歪歪扭扭地用墨写了一个字，笔画粗重而方向错乱，像是一个孩子在横竖撇捺之间迷失了方向。那个字是"兕"。他看见明达的方向朝这边偏了一下头，然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他那面旗上，朝他招了一下手。那一排孩子同时尖叫了，声音又高又尖又短促，像一排被同时按响的哨子。最小的那个把旗举得更高了，旗面在风中被扯得啪啪响，那个歪歪扭扭的"兕"字在他的头顶上方反复鼓胀又收缩。
兕慢慢往前走。白袍的肩头落满了花瓣，那些花贴着布面停在上面，在兕迈步时轻微地晃动。从城门到承天门的这条主街，平时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完了，今日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每走三步就有人跪下去，每一跪之后旁边的人又递上新的东西——一碗水、一块饼、一条手巾、一枚编得粗糙的平安结。有孩子追着兕的尾巴跑，跑几步又停下，等兕走远了再追上去。那些花瓣从各处落下来，始终没有停过。
承天门到了。城楼是长安城最高大的一座门楼，双层的檐角向上翘起，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在午后的日光中投射出复杂交错的阴影。太宗站在城楼最前方，全套明黄朝服，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起来又放下。他今天没有戴冠，头发束得齐整，鬓角的白发在风中被反复翻动着。他没笑，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了直的。他的鼻尖泛着微红，大约是在城楼上站得太久了，风吹的。
明达在兕背上直起身。白袍肩头的花瓣在她直身的动作中滑落了几片，剩下的还贴着布面。她抬起头看着城楼的方向，看着那个穿着明黄朝服的身影。她把右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清光从她的掌心里浮出来了——不是那天在太极殿托梁时的暴涨，不是云中郡河道改流时的冲天，只是一道极淡极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微光，裹着她的掌心轮廓，亮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只在小时候做过——那些练字练累了、笔搁在砚台边上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会问她"写完了？"她点点头，他就会把她的字拿起来对着光看。后来她学会了把这个动作变成别的东西。有一次她练完字累了，把笔放下，抬头看着他时他正好也在看她，她把手举了一下——掌心朝着他，什么都不拿，只是举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要是没事，就举一下手，别让我担心。"她记住了。之后每次从终南山回来、每次从御书房出来、每次她经过他面前而没有时间说话的时候，她都会把这个动作做一遍——举一下手，掌心朝上，什么都不拿。她照做了十二年。
太宗看见了。城楼上的距离大约二十多丈，那道光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日光吞没，但他看见了。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那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他的下巴往前送了一点点，然后又回到原位。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兕穿过承天门。门洞比城门洞更高更宽，兕通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独角顶端离门拱底部还有约一尺的余量。门洞两侧的石壁上挂着旧时的灯架，灯架上没有点灯，铜质的托架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兕穿过门洞之后走进的是皇宫广场，太极殿在广场尽头的台阶上方。太极殿正门大开，门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烛光从门内渗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面，从殿门内一直延伸到门槛外三步的位置。门内烛火通明。
明达翻身下兕。她从兕背上滑下来的动作很快，靴子落地的时候踩在太极宫砖石上。她的靴底碰到砖面的那一刻——整座广场上的声音被切断了。欢呼声、花瓣的窸窣声、人群的涌动声、墙头上的孩子们的喊叫声，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被太极殿的宫门隔在了身后，像一把刀在一张绷紧的布面上划了一道，布面从中间断开，所有声音都落到了布的另一面。广场上只剩下风穿过空旷石面的声音和兕呼吸时带起的轻微气流声。
空旷的广场上只有明达一个人。她站在巨兽旁边，兕蹲在她身后，三丈的身躯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面巨大的苍黑色的背景。她的对面，太极殿的门敞开着，烛火从门内涌出来，在她脚前三步的地方形成了一道暖黄色的亮线。她站在光线的边缘，白袍肩头的花瓣在夜风中落下最后几片。广场很空，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膜再从耳膜传回胸腔。
太极殿的烛火又晃了一下。穿堂风从殿内推出来，把那些烛火压向了同一个方向，再松开。门的正中央有一个人的轮廓站在烛火的背景中，那个人的轮廓是深色的，被烛火从背后照亮了边缘，看不清脸。但明达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广场中央，站在兕旁边，看着那个人影在烛火中站着。他也站着。两个身影之间隔着整片空旷的广场，和一排正在被风吹动的烛火。
夜风从承天门的方向吹过来，把明达白袍的下摆带了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根被钉在广场中央的钉子，正在被这阵风反复吹着，但纹丝不动。兕蹲在她身后，像一块被凿进地里的石头。
太极殿门内的烛火还在燃着。门内那个人影还站着。两道影子在月光和烛火之间各据一端，中间的广场空无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