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城外的清晨比前几日暖和了一些。风从南边来了,不再是北地那种干硬的冷风,开始带着一点微弱的湿意。三千骑整队列阵,马匹的鼻息在晨光中凝成白汽又散开,马蹄踏着刚解冻的泥土,发出湿润的闷响。军旗换了新的。旧旗的边角在北境的风沙中被磨出了毛边,旗面上的字迹也褪了一些,行军途中换下来的旗被折好收进了行囊里,现在升起来的是干净的、还没有被风沙磨过的旗面。旗上的"唐"字墨色饱满,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明达骑兕从阵前掠过。她从队列的尾部开始向前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那一排的马匹同时仰了一下头,大约是感觉到了兕经过时带起的气流。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中段时中段的士兵们坐直了一些,有人在马上微微侧身看她经过的方向。她走过第一排之后在阵前调转方向,兕侧过身,面对着三千人的正面,停住了。她坐在兕背上,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千人同时喊了一声:"神女!"那些声音从三千个喉咙里同时推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中汇合成一道极粗的、被反复折射过的声浪。明达等那声浪落下去之后,抬手压了一下——手掌朝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轻轻按回原位。三千人收了声,队列重新安静下来,马匹在安静中打着响鼻,蹄子偶尔换一下重心。
"走。"
她说得很轻,但风把她的话推送到了队尾。兕转身朝南迈出了第一步,三千骑跟着动了。马蹄声从单点变成片状再变成连续的震动,整支队伍开始向南移动,像一条被松开之后自然流淌的河。
南归路上经过的第一个村子很小,总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土坯墙的屋顶覆盖着干草,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在冒晨烟。村民们在村口的土路边跪了两排,从村口一直排到村里那棵老槐树下。有人在路面上撒了米,白米粒落在土路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有人在米粒旁边洒了水,水在干燥的土面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明达经过的时候没有停,速度放慢了,但还是在走。跪在路边的人中有一个老人没有跪,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站着,拐杖的底部在土路上压出了一个浅坑。他双手合十,十指并拢,掌根贴着胸口,朝她的方向弯下了腰。他弯腰的时候腰杆弯成了一张弓的形状,背脊的弧线从他后颈延伸到后腰,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第二个镇子比第一个村子大得多。镇口有牌坊,牌坊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镇口的孩子们看得很清楚——他们远远就看见了队伍前面那只巨大的黑影。孩子们从牌坊下面跑出来的速度和从巷子里涌出来的速度几乎是同时的,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了一下,几个方向的孩子同时冲向了路边。年纪大一些的追在队伍旁边跑,年纪小一些的在后面跟着跑,最小的那个大约五六岁,跑在最后面,步幅太小,追了快两里地,摔了三回。第一回是左脚绊右脚,扑在路面上吃了一嘴土;第二回是踩进了一个浅坑里,膝盖着了地;第三回是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着倒了下去,趴在地上抬了一下头,看见前面的黑影还在往前走,又爬起来继续追。
明达看见了。她勒停了兕,从兕背上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一身土的小牧童。牧童在队伍后面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因为惯性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他仰着头看那只三丈高的巨兽——他离兕只有二十步远,那只巨兽的轮廓在他面前铺开了整面视野,铜铃大的眼睛比他的脑袋还大一圈。他的嘴张着,没有合上,风从张开的嘴里灌进去,把他的腮帮撑得鼓起来。
明达从兕背上滑下来了。她落地的时候靴尖先着地,然后全掌落下。她朝牧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想坐?"
牧童猛地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他的下巴几乎撞到了胸口,又弹回来。
明达直起身,弯腰一把把他抱了起来。牧童在她怀里缩了一下——大约是突然离开地面让他有点慌——然后他看到自己被举向了那只巨兽的方向。兕侧过头来,看了那个牧童一眼。它的目光从明达的胳膊移到牧童的脚上,又移到牧童脸上。然后它的前腿微屈,后腿往下沉了一些,脊背上的凹处被它主动压低到了明达刚好能够到的位置。明达把牧童举上兕背,牧童坐进那片苍黑色鬃毛的凹陷里时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两侧的鬃毛,攥得死紧。他坐稳了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嘴里先是没有声音,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喘息的笑。
明达牵着兕走了十步。兕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去都比平时轻,蹄子从泥地里抬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起泥块。牧童在半空中坐着,两只手还攥着鬃毛,但他的身体从僵硬状态逐渐放松了,开始左右张望着看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山。他笑出了鼻涕泡。那串透明的、圆溜溜的泡从他左边的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破了,又冒出来一串。他腾不出手来擦,就任它们粘在嘴唇上面,亮晶晶的。
兕偏过头看了背上的小人一眼。它只是偏了一下头,没有更多的动作。牧童不知道那只巨兽在看他,他还在看着远处的山。兕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迈着它那刻意放慢了的步子。明达牵着兕走完了十步之后停了下来,转身把牧童从兕背上抱了下来。牧童落地之后站了一下才站稳,两条短腿还在因为刚才的兴奋微微打颤。
"长大了来找我。"明达说。
牧童点头。点得又快又密,像一只正在啄食的鸟,下巴尖在空气中上下移动着。三千骑里有人笑了,笑声从队伍前排传到了后排,像一阵被传接的、不需要应答的信号。然后更多人笑了,整支队伍都笑了,那些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中散开,又被田野边缘的树丛接住弹回来,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看不见的水面。
明达翻上兕背坐回原来的位置,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她走了之后牧童还站在原地,下巴上的鼻涕泡已经破了,但他还在笑。
继续南行不久,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方向是从南边来的,速度很快。那匹探马从官道尽头冲出来的时候马背上的人整个身体伏在马颈上,像一片被风压平的叶子。他在距离队伍最前端大约十步的地方急停,马的前蹄在急停时扬起来又落回去,蹄子在土路上划了两道浅痕。他滚鞍下马的动作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靴尖从马镫里拔出来的时候被挂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但他在稳住重心的同时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报!"
他喘了一口气。"长安万人空巷——百姓从城门排出去三里地——"第二口气。"陛下亲临城楼!"
明达勒停了兕。她从兕背上直起身,面朝南方。长安方向的天际线已经隐约可见了,一道浅灰色的起伏横在田野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官道笔直地通向那个方向,路的两侧是正在返青的田地,田埂上有人在站着往这边看。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旧佩的系绳还稳稳地系着,玉佩在行进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边缘偶尔擦过白袍的布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母后,"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回来了。"
兕低吼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尾音没有拖长,像是在回答她。它开始加速了,步伐从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蹄子落地的节奏比之前快了约一倍。三千骑在后面跟着加速,马蹄声从点状变成了一条连续的线,像有人在一条极长的布面上用一根极粗的针在走线。
长安城外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排出去三里。那条人流沿着官道两侧向远处延伸,最远处的人影已经小成了一粒一粒的灰点。城楼上,太宗穿着全套朝服站在最前方,朝服是明黄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匀净的亮光。他旁边站着满朝文武,官袍的颜色从明黄向两侧渐变成深紫和墨绿,像一朵被展开的花的瓣。所有人都在看北面——官道尽头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从城楼上看过去,那条路是一条灰色的带子,被两侧返青的田野夹在中间,尽头处有一段很长的空路,没有车马,没有人影,只有风把路面的尘土时而卷起来又放下去。
然后第一个黑点出现了。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在官道尽头的灰白色天幕中几乎和远处山影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城楼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吸了一口气,那道吸气声像一层薄薄的浪涌过城楼的每一面墙和每一根柱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扫过整片城楼上的空气之后又落了下来。
太宗的手抬了起来。那个动作像他在上朝时做过的很多次——手自然地按向腰间佩剑的位置——但他的手指落空了。他今天没有佩剑。他穿的是全套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玉带边缘有云纹,但上面没有挂任何武器。他的手指在腰间的位置停了一下,指腹碰到了玉带的边缘,然后停了片刻,像是那个动作在完成之前被打断了,手指在空中悬了大约一息,然后他把它放了下来,把手背到了身后。衣袍的袖口被他的小臂绷紧了,那些布料在他前臂的肌肉轮廓上拉出了清晰的纵向褶皱。看不清他攥没攥拳,袖口挡住了他的手形,但那道绷紧的弧线从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收紧但还没有完全合拢的东西。
人群的欢呼声从城门外轰然炸开了。那声音从城外的最远端开始,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内推进。它先漫过了城门洞,然后漫过了瓮城,然后漫过了城墙顶端,经过太宗脚边时他站着没动,朝服的衣摆被从城门外涌进来的风微微拂起又落平。
那声音继续向内漫,经过宫墙、经过甬道、经过回廊,经过那些被修剪整齐的树丛和正在被风吹动的帘幕。它漫过了掖庭的院墙,漫过了掖庭的巷道,漫过了掖庭深处那排窗户的窗台。
掖庭那扇黑窗的窗缝里透出一线光,又灭了。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把窗扇合拢了,扣上插销。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紫袍人背靠着门站在黑暗里,外面的声音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经过一层窗纸的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了,但仍然铺天盖地。那些欢呼声经过窗纸的过滤之后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人在远处反复推着一面巨大的鼓面的声音。他捻着手里的黑檀珠,珠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停住了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又像在对着一面已经关上的门说话。
"让她高兴几日。"
他把最后一颗珠子捻过了指腹,然后把手收回了袖中。窗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水面,但仍然持续不断地涌着。
掖庭的那扇黑窗没有再亮起来。
长安城外,官道尽头的那个黑点正在变大。那粒芝麻已经从边缘模糊的灰色小点变成了能辨认出轮廓的、正在移动的某个东西的形状。城楼上没有人动,所有人在看着它变大。太宗的手背在身后,袖口的褶皱还没有松开,他站在那里,像是整个城楼上唯一没有吸气也没有呼气的人。
风从北边翻过城墙吹进了长安城,把主街上那些被洒了水的青砖吹干了表面,又把城外田野上返青的草叶上的露水吹落了。
黑点还在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