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峡谷入口的风比刚才更冷了。日光已经从峡谷正上方的天空移到了西侧山壁的顶端，把整条谷口的阴影向东拉长了一丈多。明达站在谷口最窄处，手还贴在兕的角上，掌心下的震动频率正在从均匀变成一种间歇性的、更深沉的搏动。
"那就让它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身去看兕。她看着峡谷深处那缕正在断断续续飘着的炊烟，炊烟比刚才细了一些，大约是女真人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又或者他们已经在准备夜间的防御了。她的手从兕的角上移开了，掌心在收回的过程中感觉到那阵从温变烫的余热正在慢慢散去。兕后退了。它后退的步子很大，前四步每步约一丈，后两步约半丈，退到明达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兕低下头。它的前腿微微分开，后腿收拢，四蹄踩在碎石地面上的角度比平时更深——蹄缘压进土里约一寸，把脚下的碎石压进了松软的土层中。独角从低垂的位置慢慢抬起来，尖端对准了峡谷入口正上方那块突出的巨岩。那块岩石是灰白色的石灰岩，从谷口右侧的石壁上方向外伸出了大约一丈，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手掌。岩根的裂缝处还长着几丛枯黄的苔藓，被风干了之后变成了灰褐色的碎末，贴在石头表面。
金光从角尖射出去了。细如针，亮如针尖上的一点星。它穿过谷口那段狭窄的空气时没有偏折，没有散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精准地钉入了岩根的位置。金光射入岩根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那道细如针尖的光在射入岩石内部之后，岩石表面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那些颜色的变化是以光射入点为圆心向外扩散的。裂痕从圆心处同时向多个方向延伸，速度极快，像一张被瞬间织开的蛛网。第一道裂痕向下走，沿着岩面垂直延伸了大约三尺；第二道向左，穿过那片干枯的苔藓时把苔藓从中间撕开了；第三道向右，经过一道已经被风蚀出的浅槽时沿着槽底继续延伸。
裂痕在三息之内爬满了整块岩面。从底部到顶部，从边缘到中心，那些灰色的细线把原本完整的石灰岩表面切割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有些碎片还连在一起，有些已经分开了——分开的缝隙里能看见岩石内部的深灰色层理。兕猛然抬头，角上的金光在这一瞬间暴涨。从细针变成了火把，从火把变成了光束，亮度在短短一息之内提升了数倍，整只独角像一根被点燃了内部光源的铜柱。金光暴涨的同一瞬间，那些布满整面崖壁的裂痕同时加深了——从表面裂纹变成了贯穿整块岩石的贯通性裂缝，岩石内部的结构被彻底切断了。
巨岩塌落。先从岩根断裂处开始，整块岩石失去支撑之后向下倾倒，它的下落过程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缓倾，前缘先向下移动了大约一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掉下去；第二阶段是骤落，后缘也松了，整块岩石从崖壁上脱落之后垂直砸向谷口地面，在碰到地面之前它已经碎裂成了三大块和无数小块。岩石砸在谷口正中的地面上时发出的声响像一整面墙被推倒了。灰土从落点向四周喷涌而出，像一道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气浪，把地面上所有的碎石和尘土同时卷了起来。那团灰幕向外推了大约五十步远才减速，然后开始回落，像一面被从中间撕开之后缓慢落地的纱帘。
明达在灰土涌来的方向侧过身抬起了手臂挡在脸前面。灰粉落在她的白袍袖口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她等到灰土落得差不多了才放下手臂，看着谷口的方向——那块巨岩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谷口正中，最大的一块横在中间，两头各压着两块稍小的，边缘分布着细碎的碎石和粉末状的岩石碎屑。
第二块岩石落下来了。兕的独角指向了另一块从谷口左侧石壁上伸出来的岩脊，那道金光射入岩脊中段的位置时新的裂痕开始形成。这一块比第一块小一些，但它的位置更低，砸落的时候把第一块岩石堆起来的部分压得更加紧实。第三块坠落之后谷口已经被碎石堆了半条谷，堆起来的碎石头从地面向上垒了大约两丈高，最上面的碎石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没有风化的灰白色断口。
女真营地里号角响了。那声音从峡谷深处传出来时先是被石壁来回折射了三四次，变得又散又碎，像被撕开的布条在空中飘着。然后是第二声，这一声比第一声长，但声音在谷内反复弹跳之后变了调——本来应该是低沉绵长的号音，在峡谷的窄壁之间被挤压成了尖锐的、破音的啸叫。马匹跟着惊叫了，马嘶在石壁之间被来回放大，和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像整个峡谷内部被同时灌进了两种不同的声音。士兵的喊叫声从峡谷深处传出来的声音更远了，但在安静的山谷中仍然清晰可辨，有人在喊"回去"，有人在喊"往哪儿回"，有人在喊一个明达听不懂的词。
女真首领掀开帐帘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的大帐在营地中心偏后的位置，离谷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他走到帐外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天空的变化——峡谷上方的天空收窄了。原本敞开的谷口方向现在只剩一道窄缝，日光从那道缝里透进来，像一柄被斜着插入谷中的利刃，刃面宽约一尺，边缘锐利。缝的两侧是堆叠的灰白色碎石，新断口的棱角在日光中反着刺眼的白光。
首领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没有出鞘。他攥着刀鞘的中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站了大约五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光缝。光缝的宽度正在随着日光移动而微妙地变化，光线在碎石堆的斜面上爬行，每次移动都被石头的棱角切成更细的束。
明达在谷口外面找了一块平整的落石坐了下来。那块石头是刚才第二块坠落时崩出来的一块，表面平坦，刚好能当凳子用。兕蹲在她身后，独角上的金光已经从暴涨状态恢复到了稳定的暗金色，但角根处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纸是她出发时从军营里带的，边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炭笔是用烧过的柳枝削的，笔尖被她用指甲修过。她把纸在膝盖上铺平，炭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写了八个字："降，给你们活路。七日期限。"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三折，边缘压平，递给旁边站着的传令兵。
"送进去。"
传令兵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大约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身走向谷口碎石堆的方向，在堆积的石块之间找到了一个大约可以侧身挤进去的缝隙，把信从缝隙里塞了进去。
谷内的士兵接到信之后一路跑着送到了首领的大帐前。信被递进去的时候首领还站在帐外，他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打开，先翻看了一下纸的正面和背面。折痕处的纸面被磨出了细小的毛边，炭笔字的笔画在折痕处断了又接上。他没有拆信。他先抬了一下头，看那道从碎石堆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那道光的边缘已经发生了变化——日光偏西之后光缝投下来的光束位置也偏了，从谷口地面移到了左侧石壁上，像一把被移动了位置的刀正横在他的脖颈高度上。
他站在那里，握着信，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束。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上压了一下，然后把信收到了怀里，没有拆开。
谷口外面，明达还坐在落石上。夜风开始从谷外吹进来了，带着北地干燥的、带着砂砾气息的凉意，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把炭笔收回了怀里，把膝盖上残余的炭屑拍掉，然后侧过身看了兕一眼。
"等着。"
兕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它蹲在明达身后，独角上的金光一明一灭，节奏和她的呼吸同步。峡谷深处那道透进来的光缝正在变得更细更窄，日光正在从谷口退出去。夜很快就要来了。那道光会在彻底暗下去之前从石壁上移走，在那之前，它还会在首领的脖颈高度再停上一阵子，像一个还没被收回鞘里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