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的嗓门从武将列里炸出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都已经料到他要开口，但没有料到他用这么大的声音。他的身体从班列中跳出来时袍角卷起了一小股风，嗓门像一把被抡圆了的斧子劈开了大殿里因为太宗悬在半空的手而凝固下来的安静。
"陛下！"
这一声震得最近几盏灯的火苗一起歪了一下。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到了班列最前方，粗壮的胳膊横着指向明达的方向，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打颤。
"公主千金之体！岂可上战场！"
他的下巴往前送着，嗓门在"岂可"两个字上又提了半个调，像是怕有人听不见。"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他吼完之后胸腔还在起伏，两条胳膊因为刚才那个横指的姿势还没完全收回来，就那么半抬着杵在原地，像一扇被猛地拉开之后还没合拢的门。
明达转头看他。她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突厥和女真之间的那道虚线上，转头的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往程咬金的方向偏了约二十度。她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鬓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更接近于她看见了什么东西之后确认了什么。嘴角从平抿的状态微微向上弯了不到两毫米，然后恢复原状。
"程将军。"
程咬金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接话，更没有想到她接话时用这么平的语调，像在叫一个在走廊里遇见的熟人。他的嘴还张着，刚才吼出来的那句"岂可上战场"的尾音还在他喉咙里没有完全咽干净，新的声音暂时出不来，他就那么张着嘴站着。
明达的掌心亮了一下。
她右手还按在舆图上，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侧抬了起来，掌心朝上。清光从她掌纹深处浮出来，没有经过酝酿，没有经过蓄力，像她只是把手掌翻过来、光就自动从皮肤下面涌上来了。那道光很淡，淡到站在她三步之外的人都看不清楚，但她面前的空气确实动了一下。
程咬金面前案上的青瓷酒杯动了。那杯酒是他刚才落座时倒的，满杯的梨花白，酒面正好齐着杯沿。此刻酒杯先从案面上无声地浮了起来，离开了桌面的接触面约一寸高度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它绕过他的脑袋时走了一条弧线——从案面升起，经过他右耳侧方，绕过他的后脑勺，再从左耳侧方绕回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完整的半圆。酒杯移动的时候酒面没有晃动，那些梨花白酒液在杯壁内部安安静静地停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表面。
酒杯绕完那一圈之后稳稳地落在了明达手里。她接住它的动作很轻，五根手指在杯壁靠上的位置合拢，稳稳地握住了杯身。酒面在她接住杯子的瞬间动了一下，晃了不到半圈，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明达举着酒杯转向程咬金的方向。酒液在烛火下泛着透明的微光，杯沿上还留着程咬金刚才端杯时留下的指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程将军，试试？"
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全场先静了大约一息，然后笑声从房玄龄的位置最先冒出来。他憋了大约一息半，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那声笑实在压不住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被强行压制后又反弹出来的急促。笑声像滚雪球一样从房玄龄的位置向两侧铺开。李绩的嘴歪了，歪得幅度很大，整张嘴从正中的位置向左侧偏了约一厘米，像是在用嘴形忍住笑声的同时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拉了一下嘴角。连殿门口站着的侍卫都在抖肩膀。那两个侍卫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兕的半张脸和明达的侧影，他们的肩膀像被风吹着的水面，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动作幅度不小。
程咬金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杯位。他刚才还放着酒杯的那块案面上只剩一道湿润的杯印和一圈从杯底洇开的酒渍。他愣了三息。三息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巴掌拍下去的声音在殿内清脆得像一声响鞭。
"试就试！"
他伸手抄起旁边李绩的酒杯，动作快得像怕那只杯子也会自己飞走一样。李绩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酒杯已经被程咬金攥在了手里，然后程咬金举着它往明达的方向扔了过去。酒杯离开他手掌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劲，飞行轨迹是一条向上的抛物线，杯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杯口朝下，里面的酒液正要洒出来。
明达连看都没看。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程咬金的方向，但她那只没有握酒杯的右手抬起来了，抬手的同时朝殿门口方向轻轻地勾了一下。
飞在半空的杯子在半道拐了弯。杯子的飞行方向从程咬金→明达改成了程咬金→殿门口，拐弯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杯身在拐弯的瞬间重新正了过来，杯口从朝下变成了朝前。它掠过殿内那排烛台的上方时在烛火上方的热空气层中划了一道弧，然后落在了兕的嘴边。
兕已经在门缝里等了一会儿了。从明达喊"程将军"的时候起，它就把脑袋从门框外面又往里探了半寸，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极短的、暗色的牙。那只杯子飞过来的时候它的嘴张大了，杯子落进去的位置精准地卡在上下牙之间。它合上了嘴。杯子在它嘴里被咬碎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响，碎裂的声音不像瓷器炸开，更像是一块被踏碎的冰。它把碎片嚼了两下，然后咽了。咽完之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动作缓慢而从容，像一只刚喝了一整碗奶的猫正在清理嘴角。
程咬金回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个空的杯位，又转过头看看兕嘴边还在往下滴的碎渣。杯渣从它嘴角边缘掉了几片下来，落在门槛上，碎成更小的碎片。
他的手指伸向兕的方向，指着那只已经把脑袋缩回殿门外一半的巨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偷了东西之后发现小偷正躺在椅子上剔牙的语调。
"那是老夫的杯子！"
兕把剩下的那半截脑袋也缩回门外面了。门框上只剩一对铜铃大的眼珠子从门缝边缘露出来，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珠子的方向轮流看向程咬金和明达，像在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它把那对眼珠子停在那里，又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大殿里的笑声在这一串动作之后彻底压不住了。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把脸埋进了笏板后面，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洒出来半盏，谁也没有去扶。太宗笑了。他的笑声从龙案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整座殿都听见了。他的笑声和刚才百官的笑声不同——更短，更干净，带着一种终于遇见了意料之外的好事时才会有的轻快。他绕过案角，拿起那枚虎符，铜质的表面被他的手心焐热了一小片，泛起一层温润的亮。
他走到明达面前。
他站定的时候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虎符从他手里递过去，拼缝线在烛火中闪着细光，两半虎符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他把虎符放在她摊开的手掌心里。明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质的虎符，被烛火照得温热的金属面贴着掌纹，拼缝线正好沿着她最深的那道掌纹走了一段才分开。
她攥住了虎符。指节合拢的力度不轻不重，正好让它不会滑落。程咬金还在原地站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案面，又看了看兕已经缩回门外的位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笏板重新捡起来——这次只捡了一下就捡到了。
殿门口的门框上，被兕顶掉最后一块漆的那道刮痕在烛火中露着木质的本色，浅黄色的木材表面还带着漆皮被刮掉时留下的毛边。那块掉了的漆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虎符还在明达掌心里。铜质的边缘在她合拢的手指间露出一小截，拼缝线上有一点余温没有散尽。
她收回了按在舆图上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虎符。
太极殿的烛火又晃了一下。穿堂风从殿门缝隙里灌进来，把灯苗压向了同一个方向，又松开。风散之后，烛火重新稳住了，满殿的人影在地面上重新拉出了固定的形状。
太宗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别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