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深秋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猛。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在半山腰凝成一片灰白色的云海，冷杉林立在雾中像一排一排沉默的哨兵。明达沿着溪涧往高处走，兕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步子放得很轻，三丈巨兽踩过落叶的声音比普通人在草丛里走路的声音还小。
她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溪水变了颜色。
明达停下来了。她蹲下身子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指腹沾上来的水带了一层浅淡的红，不浓，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血。水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淌，红色的浓度从上游往下游逐渐降低，说明出血的位置在上面。她站起来，沿着溪岸往上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乱石堆之间看见了那团白色的影子。
白鹿侧卧在溪边的乱石缝隙中，身体的白色毛皮在灰褐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它的后腿卡在石头和地面之间的夹角里，角度看起来不太正常，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向外侧翻折着，皮肤表面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之后强行撕扯开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乱石的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线流入溪水中，在清澈的水流里散成一片淡淡的粉红色雾。
白骨露在外面了。伤口深处可以看到一小截白色的骨茬，从肌肉和皮肤的断面之间斜斜地刺出来，骨茬的尖端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组织残迹。白鹿的头抬着，耳朵向后紧紧贴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它看着明达走近，开始挣扎——四腿同时用力想站起来，但翻折的后腿使不上力，它又跌回原地，身体在碎石之间蹭出几道新的伤口。
它往石缝里缩。没有地方可以缩了，它身后是一整面岩壁，只有侧前方有一个窄窄的空隙，它把脑袋塞进去了一半，像是觉得只要看不见来的人，来的人就不存在了。
明达蹲下来。她蹲在离白鹿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急着伸手，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它。白鹿的呼吸急促得能从它身侧看到胸腔起伏的频率，每一下起伏都牵动后腿的伤口，血又涌出来一些。
"你怕。"明达说。声音不大，像在说给自己听的。
白鹿没有回答。它还在往石缝里缩。
明达往前挪了半步。白鹿的耳朵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颤动的呜咽声。明达没有停，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白鹿的身体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背贴着地面伸过去，像在给一只陌生的猫展示自己没有拿东西。
"我不动你。"她说。
白鹿还在发抖，但它的目光从明达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那只摊开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它的耳朵松了一点点。
明达没有等它完全放松。她的手掌从手背贴地的姿势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对着白鹿伤口的方向。一团清光从她掌心的纹路深处浮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不像在寝殿里点亮整间屋子时那种明烈的、向外推的光，这一次的光是向内收的，边缘柔和，亮度低，像一层被水浸透了的薄绸覆盖在伤口上。
光覆上去的瞬间白鹿猛地弹了一下。它的身体从石头之间撑起来又落回去，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但这一次它没有缩。它的目光从明达的脸上移到伤口上，又移回明达的脸上，在光覆上去大约十息之后它的后腿不再发抖了。
伤口开始变化。那道撕裂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先是从深处，肌肉纤维从断裂处重新接上，新生的组织呈粉红色，沿着裂口两侧的断面一点一点地靠拢，像两条河流被看不见的堤岸推回了原来的河道。然后是皮肤，皮下的组织填满了之后表皮开始覆盖，从两侧向中间延伸，愈合的边缘整齐而平滑。
骨头也在动。那截露出来的骨茬正在往回缩，不是被推进去的，是它自己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回皮肤下面，像一根被压下去的树枝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骨头退进伤口深处之后，皮下的碎骨也在拼合——明达看不见那些碎骨，但她能感觉到她掌心下方有一股细微的振动，像有人在骨头碎片之间用极细的手指把它们一块一块按回原位。
白鹿不动了。它从刚才蜷缩的姿势里慢慢松开了身体，后腿从翻折的角度恢复到了正常的位置，虽然它还没有站起来，但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合拢了，只剩一道浅色的疤痕贴着皮毛的边缘。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毛皮浅了一号，像被雨水洗褪色的一块印记。
明达收回手。她的掌心里沾了一点血——伤口愈合时渗出来的残血，在她掌心留下几道细长的红色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擦掉。
白鹿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它先撑起前腿，把头抬到正常的高度，然后试探性地把后腿放直。那之后它站了大约三息没有动，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是自己的。然后它迈了一步，前腿先迈出去，后腿跟上——没有瘸。伤口愈合后的腿和另一条腿一样直，落地时也稳。它又走了一步，仍然稳当。
它走回来的时候明达还蹲在原地。白鹿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前腿微微弯曲，膝盖向下沉，整个前半身压低了——那只白鹿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它的脑袋低下去，鼻尖碰到明达的脚面，触了一下，抬起来，又触了一下，抬起来，又触了一下。三下。
明达没有动。她看着白鹿的脑袋在她脚面上方起落，看着它跪在地上时脊背上白色的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没有恐惧了。然后它站起来转身朝着山林的方向跑了几步，步子仍然有些生涩，但它已经能跑了。跑了大约十步之后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向后偏了偏，然后就继续往前跑了，白色的影子在冷杉林深处闪了几下，彻底隐没在雾中。
明达还蹲在原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细长的红色血痕还在，清光退去之后她掌心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有那些血迹还贴着掌纹的走向铺开，像被人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线。她没有擦。她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几遍，然后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让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到她手里。
"兕，"她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要变强了。"
兕蹲在她旁边。三丈巨兽收拢了身体，蹲在狭窄的溪涧之间的姿态显得有些局促，但它蹲得很稳。它把脑袋伸过去，搁在了明达的膝盖上。独角上的金光从暗金色变亮了一度，持续了大约五息，又暗回原来的状态。
林中深处有一棵树后面站着一个人。紫袍人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阵子了。他的手握着匕首的柄，一直握着，但一直没有拔出来。他看见白鹿跪地的时候他的手松了一点点，看见明达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匕首的柄。他的手垂在身侧，匕首还在鞘里。
身后半步，随从的声音压到最低："不动手？"
紫袍人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但"不动"的信号已经足够清楚了。
"她在试用'治愈'。"他的声音也是压着的，"我这时候动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蹲在溪涧边上的巨兽身上。兕的整个身体侧对着他们的方向，但它的一只耳朵是竖着的，正对着紫袍人藏身的这棵树的方向。
"兕会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把握着匕首柄的手完全放开了，转身退进了树影的深处。随从跟着他退进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溪涧边上，明达还蹲在那里。兕的脑袋还搁在她的膝盖上，金光还亮着。她的手终于动了——她把掌心翻过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膝盖上沾到的落叶碎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
"走。"她说，"明天还来。"
兕站起来。它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松了一口气。它跟着明达往山下走了几步，走在溪涧的石块之间时脚步比来时更稳。
那只白鹿已经在山林深处了。它停在了一棵老枫树下面，侧过身来用舌头舔了一下后腿上的那道浅疤，疤已经摸不出凸起了，皮肤光滑，毛皮正在重新长出来。它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更高处走去，步伐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日光穿过林隙照在溪涧上，把明达刚才蹲过的那块石头照成了暖色。石面上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很浅很浅的淡褐色，像被雨洗过的印痕，风一吹就不见了。
兕走在明达身后半步。它的耳朵还竖着，但方向已经调回来了，不再对着那棵树。
林中那棵树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