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开着半扇,秋末的风从南边吹进来,把案上那张宣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太宗伸手压了一下纸角,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是新磨的,浓黑的墨汁在砚面中心聚成一汪小小的深潭,泛着湿润的光。
"明达,过来。"
明达从窗边的矮几旁站起来。她六岁了,这一年秋天过完就要满七岁,个子已经长到太宗的腰线以上,穿白袍的时候衣摆不再拖地。她走到案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太宗脸上移到那支笔上,又从笔上移到那张空白的宣纸上。纸是澄心堂的,纸面细密,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时,纸纹的走向清晰可见。
"今天教你飞白体。"太宗把笔从砚台边拿起来,笔尖在砚台边缘理了两下,墨汁沿着笔毫的走向均匀地渗进去。他没有把笔递给明达,自己先蘸了墨,在纸上落了笔。
"贞观"两个字从他手里写出来的时候力道均匀,笔画之间的枯锋像被风吹过的树枝,细而劲。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回砚台上,侧过身,把位置让出来,看了明达一眼。
"写。"
明达提笔看了太宗一眼。她没有直接落笔,目光从那两个字上扫过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她的视线沿着笔画的起承转合走,从"贞"的第一横的起笔位置开始,经过收笔时笔锋的转向,经过"观"字的左边结构的收束和右边结构的展开,最后落在了整幅字的落款位置。
"父皇写一遍。"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才低头落笔。
她的笔尖碰到纸面的位置和太宗写"贞"字的起笔位置分毫不差。第一横写出去的力度和速度也一致——快慢均匀,起笔时略顿,行笔时微微提腕,收笔时笔锋回弹。第二笔竖写下来的时候太宗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看着明达的手腕——那个转动角度和他自己写的时候一模一样,快慢节奏也一模一样,收锋时的力度分毫不差。
"贞"字写完的时候太宗还站着。他没有坐回去。明达继续往下写,笔尖落向"观"字的起笔位置。她的速度从写"贞"字时的匀速状态切换到了写"观"字时需要的另一种节奏——左边结构的笔画密度高,她落笔的速度跟着变快了,但快之中每一笔的起收仍然清晰;右边结构的笔画间距拉开,她的速度放缓了,笔锋在纸面上拖出来的枯锋位置和太宗写的那张纸上的位置完全重合。
她把整张写完搁笔。笔杆搁在砚台边上的角度也和太宗放笔时的角度相同。她退后半步,看着自己写完的那张纸,没有动。
太宗把纸拿了起来。他对着光看——纸面被日光从背面穿透,笔画的墨迹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色线条,那些飞白处的枯锋在透光状态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处枯锋的位置、长度、粗细,和他在自己的字里特意留下的飞白分毫不差。
他把自己的那张"贞观"和明达的这张并排摆在桌上。两张纸紧挨着,日光从窗格照进来,把两张纸面上的墨迹同时照亮。笔画结构一致,飞白位置一致,甚至落笔时墨汁渗入纸面的深度和扩散范围都一致。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叫人去请房玄龄。
房玄龄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刚批完的折子。他看见太宗站在案前,看见案上并排摆着两张纸,又看见明达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行过礼之后问了一句:"陛下召臣?"
太宗侧过身,让出案面的位置,朝他招了一下手。
"挑。哪张是朕写的。"
房玄龄走到案前低头看。他先看了左边那张,又看了右边那张。他皱着眉把左边那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右边那张对着光看了看,也放下。他站直了,又弯腰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看整体,是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比对——"贞"字的第一横、第二竖、第三撇,每一个笔画的起笔位置、行笔力度、收笔方式,他在两张纸之间来回对了好几遍。
他抬起头,指着左边那张:"这张?"
太宗笑了。他没有说话。房玄龄又低头看了一遍,把右边的拿起来举到光下看了更久,然后他换了一个答案:"这张。"
他指着右边那张。太宗还是没说话。房玄龄又换了一遍,这一次他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了三次,最后停在左边那张上:"臣以为,这张是陛下的。"
太宗把左边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回给他。"那是她的。"
房玄龄接过来时手顿了一下。他低头重新看那三个字——笔画里的飞白枯锋位置分毫不差,墨色深浅也分毫不差。他又抬头看了看明达,她站在窗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眉心的金光映在窗纸上。那道光映在纸上的位置正好和御书房里那幅字上的飞白位置重叠。房玄龄把字放回案上,退了两步,没有再开口。
太宗伸手摸了摸明达的头。他的手掌落下来时很轻,停在她头顶大约两息,然后移开了。
"你比你母后当年还聪明。"
明达原本在看窗外。听到这句话之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太宗。"母后也写过?"
太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架的最上层,那层书架的背板比别的层深一些,有一卷纸立在书架尽头,边缘泛黄。他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那卷纸被压了太多年,表面的纸质已经变得脆弱。他把它拿到案上摊开,纸角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
长孙皇后的飞白体。
纸面上的墨迹已经泛成了浅褐色,但笔画的力度还在。和太宗同样的字体,同样的枯锋风格,但细节上的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皇后的笔画比太宗的更细,收笔处的回锋更轻,整体结构的重心略向右偏了一线。她写的是同样的两个字:"贞观"。
明达站在案前看了很久。她没有伸手碰那张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笔画的轨迹,看它们起笔和收笔时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沿着每一笔的走向走了一遍,在笔画交叉的地方停了一会儿,又在落款的末笔处停了一会儿。
"母后学飞白用了三个月。"太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朕教了她三个月。"
明达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她转头看了太宗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目光转回到纸上。日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旧纸上,笔画间的飞白在透光状态下变成了一道一道细密的亮痕。那些亮痕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是笔锋在纸面上快速拖过时留下的,每一道都不相同。
太宗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放回了书架最上层。他没有再提那句话。
"以后朕的批红你来代笔?"他坐回案后,拿起刚才用过的笔,笔尖已经干了。他没有蘸墨,只是握着它。
明达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清楚。
房玄龄走的时候那张纸还在案上放着。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大约是那阵穿堂风刚好吹过,把他案角的一张批纸吹落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动作很自然,但在他的手离开地面时,他的小指勾了一下案上那张纸的边缘。纸被他顺势卷进了袖口里,动作快而轻,像一个做了很多次的习惯。
他站起来继续往外走,步子如常。
"房大人——"
明达的声音从御书房里面传出来。她的位置离门口有点远,但她的声音不大,刚好送到房玄龄的耳朵里。
"那是我的。"
房玄龄没有回头。他脚步不停,直接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袍角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方向,那张纸已经在他袖子里卷好了,边缘压得很平,没有露出任何一截。
太宗在案后低头看刚才明达写的字——左边那张被房玄龄留了下来,右边那张他自己的被明达拿在了手里。她正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纸,她看了一眼纸上的飞白体,然后放到了案角。
"明天写什么?"她问。
太宗想了想:"《兰亭》。"
明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日光从书架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她眉心的金光上,两道光汇成了一个点,明亮而不刺眼。窗外秋末的风还在吹,御书房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响了,声音清脆短促,像一段被剪下来的、不必再续的尾音。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泛黄的旧纸,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没有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