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的茶楼在午后最热闹。二楼临窗的位子坐满了人,南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和北边铁匠铺的捶打声隔着街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搅匀的粥。
一个穿八卦道袍的中年男人从街口走进来。他背着一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八卦纹路,左手提着一只铜铃,铃铛在他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他在茶楼门口站定,先扫了一圈四壁的茶客,然后清了清嗓子,把铜铃猛地摇了一下,声音大得让最近一张桌子上的茶碗震出了几圈涟漪。
"贫道乃龙虎山正一道传人,自幼修习降妖伏魔之术,专程进京,为陛下分忧!"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站在茶楼门口像一尊被日光晒透了的铜像。
茶客们看着他。有人放下茶碗,有人从二楼探出身子往下看,卖糖葫芦的停了吆喝往这边挪了两步。道士把手里的铜铃又摇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响,铃铛的余音在茶楼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才散。
"各位可知,宫中有一妖物,名曰兕。上古凶兽,性猛食人。公主年幼无知,被其迷惑,日日与之同处——此乃大患!"他把铜铃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剑,剑尖朝上竖在面前,"贫道此来,正是为此。捉妖护法,安宫定国,乃贫道分内之事。"
茶客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声说:"这又是哪一出?""龙虎山正一道,我听过,好像是真有本事的。""那兕……我听说公主托梁那天,那东西就在殿外蹲着。""蹲着?听着比站着还吓人。"议论声从一桌传到另一桌,像风吹过麦田。
道士把桃木剑收回鞘,铜铃重新挂回腰间,朝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诸位放心,贫道即日进宫面圣,定将妖物除之!"他转身走的时候袍角扬起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裤,裤脚上沾着街面上的灰。茶客们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朱雀大街往宫城方向走去,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继续喝茶,有人把铜板扔进了说书人面前的碟子里。
消息传进宫的速度比道士走路快。他还在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宫里已经知道有个穿道袍的扛着剑往这边来了。值殿的太监听了禀报,忍了好几下没笑出来,跑着去御书房报信。太宗正在批奏折,听完之后把笔搁下了。
"收妖?"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然后笑了。"让他来。"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朝门外看了一眼,"朕倒要看看他怎么收朕女儿的坐骑。"
道士进太极宫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他从承天门进来,穿过两道宫门,太监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他跟在后面走的节奏也稳当。经过第三道宫门时他的头昂得更高了,桃木剑在他背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铜铃被他摘下来拎在手里,铃舌用布条绑住了,没有声响。
给他引路的太监走在前面三步的位置。路过一道侧门时,太监侧过身跟另一个值殿的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宦官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出声。
大殿前有一片宽敞的石阶,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片石面晒得发白。兕趴在石阶右侧,身体侧卧着,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中间,眼皮半耷拉着,像一只睡午觉的大黑猫——只是这只猫有三丈长。日光照在它苍黑色的鳞甲上,折射出一种暗沉的光泽,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道士在大殿门口停下了。他远远看见了那只巨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去。他没有走近兕,在大约五丈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把铜铃上的布条扯掉,铃舌重新松开,他抬手猛地一摇,铃声响彻整片石阶前院。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他开始念咒。桃木剑从鞘中拔出来,剑尖对着兕的方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木质光泽。他左手摇铃,右手持剑,脚下踏着某种步法,先往左跨两步,再往右跨三步,再退一步,再前进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鞋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咒语从他嘴里推出来时像一梭连着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过空气。
兕没有动。它连眼皮都没有抬。它的脑袋还搁在前爪上,呼吸均匀,独角上的金光暗得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几乎看不出颜色。
道士急了。他往前走了三步,缩短了和兕之间的距离,桃木剑尖现在离兕的额头不到两丈远了。他把铃摇得更响,咒语念得更快,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妖孽!还不现形!"
他吼出这一句时桃木剑往前刺了半尺,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正对着兕额头正中那道独角下方的凹陷处。他喊完之后身体绷紧了,像在等着什么东西炸开。
兕睁开了一只眼。
它只睁开了一只,左眼。那只铜铃般大的眼珠从耷拉着的眼皮底下露出来,瞳孔对准了道士的方向。它看了他大约三秒——三秒里它的眼睛没有眨,瞳孔也没有收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它已经知道结局的事。
然后它张开了嘴。
低吼。声音不大,比它平时护主时的小得多,比它在满月宴上震碎酒杯时的小得多。那声音从它喉咙深处推出来时没有经过用力的酝酿,像是随便呼出来的一口气,只是那口气的底部带了一点振动的频率。声音落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可以看见的气浪——石阶上的灰尘被那道气浪推着往前卷了一小段,像风吹过水面时掀起的薄薄的水皮。
道士的桃木剑飞了。剑从他手里脱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离开了他的手掌,翻了一圈半,落在十步之外的砖面上,剑尖插进砖缝里立住了。他的道冠也跟着飞了——不是被气浪掀起的,是他仰面摔下去时冠从头上滑脱的。桃木冠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口铜铃旁边,铜铃是刚才他手里那个,铃舌撞在石面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脆响。
道士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阶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四肢同时向外展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四肢在空中划了两下没有翻动成功。他试图撑着地站起来,手肘撑了一次没撑稳,又撑了一次才把上半身从地面支起来。
他开始往后爬。手脚并用的那种爬,膝盖和手掌同时撑着地面向后挪,铜铃不要了,桃木剑也不要了,道冠躺在五步之外,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一边爬一边往后看,确认那只巨兽没有站起来、没有追过来、甚至没有把另一只眼睛睁开之后,他的爬行动作加快了——从手足并用的后退变成了半爬半跑,然后他站起来跑了。
跑的方向是宫门。他跑过第二道宫门时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身体往前扑了半步又稳住了,他没有停,继续跑。跑过第一道宫门时他的速度仍然很快,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裤裆处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随着他奔跑的动作那片湿痕还在扩大。
他跑出承天门的时候摔倒了。最后一阶门槛太高,他的鞋尖没有抬够高度,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下巴磕在地上。他爬起来的速度比他摔倒的速度还快,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沾的灰,然后消失在宫门外的街角。
殿前石阶上,太宗的声音从大殿里面传了出来。他站在大殿门口,从道士摇铃念咒开始就站在那里看了全程。此刻他笑得弯了腰,手撑在大殿的门框上,笑声从胸腔里推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畅快的、好久没有过的洪亮。
"朕女儿的坐骑,把收妖的吓尿了!"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出来,穿过整片石阶,落在每一个正在偷看的太监和侍卫耳朵里。有人憋不住了,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整片院子都活了过来——笑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高的低的闷的亮的,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树林。
程咬金站在殿内的门柱旁边,他刚才也看了全程。太宗的笑声刚落地,他端着的茶就喷了。一口茶从他嘴里喷出去,正好喷在旁边的房玄龄身上。房玄龄穿着浅色的官袍,茶水从左肩蔓延到胸口,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房玄龄低头看了自己的袍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程咬金一眼。程咬金还在笑,嘴里的茶喷完了笑声还没有停。
明达从偏院的月亮门洞走过来。她走到兕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它的角。兕的脑袋还搁在前爪上,姿势没有动过,从道士念咒到跑出宫门它始终保持着一个姿态。
"你故意的?"
兕把脑袋偏到了一边。它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头牛把头从人的手心移开,但那股刻意避开视线的劲头明显得根本不需要翻译。它偏过去之后就不转回来了,铜铃大的眼看向别处,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它的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可能是光线的反光,也可能不是。
明达拍它的角,又拍了一下。"你学坏了。"
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那声音不是低吼,不是回应,是一个很短的气音,像在说"我不承认"。它的尾巴在石阶上扫了一下,把地面上的灰尘划开了一道弧线,然后又不动了。
明达站起来,走到兕脑袋偏过去的方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兕的眼皮动了一下,重新睁开了一条缝。它看了一眼明达,又阖上了,把脑袋往另一侧偏了过去。
明达没有追过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往偏院走。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两个字。
"看戏。"
兕的尾巴又扫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一点。
承天门外的街角,道士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在他消失之后继续赶路,卖糖葫芦的重新吆喝起来,茶楼里的说书人换了一块醒木。没有人再去提龙虎山正一道的事。日光从正午偏到了午后,宫墙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街面上,把承天门门洞的轮廓拉成了一个长的、扁的暗色梯形。
掖庭深处,有一扇黑窗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日光涌进去了一线就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在了窗框的位置。窗后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他站在那一道光线的边缘,手里没有拿望远铜筒,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承天门的方向。
那道门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道士跑了,看热闹的人散了,日光正在把地面上一切痕迹都烘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那扇窗又合上了。
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掖庭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被压低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只有很短的一截,像风穿过墙缝时带出的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长安城的午后还在继续。偏院的桂花落尽了最后几朵,余香散在空气里,被日光蒸成了看不见的东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