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的秋天，明达满五岁了。
她站在偏院寝殿的铜镜前，乳母替她换了件白袍。与平日山间修行的短袍不同，这件袍子长至脚踝，袖口收得齐整，腰间系一条墨绿色的带子，打的结不偏不倚在左胯。明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又抬头看镜子里那张脸——眉心的金色光点在晨光中仍然亮着，白袍的反光把它衬得比平时更显眼一些。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指腹压住那片金光时，掌心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涌上来，像回应。
兕蹲在院子里，它知道今天明达要去的地方它进不去。太极殿的门太窄了，窄到它只能把脑袋探进去半截，身体无论如何都塞不过门槛。它蹲在院中看着明达走出寝殿门，看着她沿着回廊走向太极殿的方向。明达走到月亮门洞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它一眼。兕的独角上金光亮了一瞬，像在说"去吧"。
明达从太极殿的侧门入殿时，早朝的鼓声刚刚敲完最后一通。侧门在大殿东侧，门帘垂下来刚好到她的头顶，她侧身闪进去，快步走过一条短廊，在绣龙屏风后面站定了。
屏风是檀木雕的，五扇连屏，上面雕着云龙纹。屏风的底座是整条的石板，高度到她胸口位置，她站在后面刚好露出半个脑袋尖。她把手搭在屏风边上，站稳了，没有再去调整位置。
太宗在龙案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殿的人听清每个字。
"今日明达于屏风后观政。"
殿内安静了一息，然后那种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衣料摩擦和靴尖挪动的声音——涌了上来。大臣们相互看了看，有人偏过头想往屏风的方向瞟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有人低下目光看着自己的靴尖不动，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
张蕴古站在班列前排。他的脸色从太宗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恢复过，铁青的、绷紧的、像一块刚从石头里劈出来的东西。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比平时硬了三分。他没有转头看屏风方向，但他攥笏板的那只手小指指甲掐进了掌心。
朝议开始了。第一件事是兵部报边防的岁修，第二件事是礼部呈秋祭的仪程安排。每一件事被提出来的时候，大臣们在回答之前都先往屏风那边瞟一眼。目光很轻很快，像蜻蜓掠过水面，但连续七八个人都做了同一个动作，殿内就有了一种奇怪的节奏——话说到一半会断一下，发言的人会停顿半息，余光扫一下屏风的方向，确定那个小小的脑袋尖还在那里，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有人压低声音，幅度刚好让旁边的人能听见而再远一点的人听不清："她怎么来了？""陛下这是要把她当太子养？"声音从班列的后排传到中排，像一个被反复传递的小物件，每个人接过去之后看一眼又传走。
明达在屏风后面纹丝不动。她站在那扇绣龙屏风的背后，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抵着屏风的边框，眼睛平视前方。她能听见所有的声音——奏报的、回话的、交头接耳的、压低声音交换意见的——每一句都经过屏风的折射传到她耳朵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右手搁在身前，掌心朝上。一团清光从掌心里浮出来，核桃大小，不亮，不散，在掌面上方一寸的高度慢慢地、匀速地自转。它转得很稳，像一枚被轴心牵住的陀螺，边缘的光不刺眼，不带波纹，只是安安静静地转着。那团光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屏风的阴影和她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可能透出去的光线。
程咬金出列奏事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屏风。他是整个早朝过程中唯一一个没有用余光去瞟屏风的人。但他奏完了事之后退回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朝屏风的方向挤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老熟人打了个招呼。屏风后面的小脑袋尖纹丝不动。程咬金自己乐了，咧嘴笑了一下，被旁边的房玄龄瞪了一眼之后把嘴合上了。
朝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明达站在屏风后面，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她的脚没有换过重心，她的手没有换过角度，那团清光在她掌心里以同样的速度转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快过也没有慢过。散朝的鼓声敲响时，太宗从龙案后面站起来，百官行礼之后依次撤出。脚步声从近到远再到安静，殿内重新变得空旷。
太宗绕过龙案，走到屏风侧面。他没有绕到屏风后面去，只是站在屏风的侧边，明达自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的白袍下摆没有皱，头发没有乱，眉心金光比进殿时更亮了一点——大约是殿内的空气比偏院紧，她的身体自行调了气。
太宗低头看她："怕吗？"
明达抬头："不怕。"
"他们看你，你不怕？"
"他们看的是我。"
太宗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身，示意她跟上。他带着明达从正殿穿行经过主梁下方。这是散朝之后从侧门出殿的必经之路，巨大的主梁横在头顶上方，高过殿内任何一盏灯。梁身粗壮，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刷着朱红色的漆，漆面在岁月的沉淀中泛着沉稳的暗红。
明达走到主梁正下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仰起头，目光从梁底的一端扫到另一端，扫得很慢，用了大约三息。她的目光在梁身中段偏东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细到几乎看不见，细到如果不专门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是从漆面的裂缝中渗出来的，深灰色的细线，顺着木纹的方向延伸了大约一尺长，然后在某处收住了。
太宗注意到了她抬头。他的目光跟着她看了的方向往上移了一下，在那根主梁上停了一瞬。他看见了那道裂纹，但他没有出声。他收回目光，看着明达——明达已经把仰起的头放了下来，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们走出了太极殿。
偏院里，兕趴在地上。它看见明达走进月亮门的时候站起来了，从趴到站的动作很快，耳朵竖着。明达走到它面前，在它脑袋正前方的位置蹲了下来，伸手摸它的角。
"那根梁，好像有裂纹。"
兕从蹲姿猛然站起来。三丈身躯直立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它转头面向太极殿的方向，独角上金光暴涨，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线，那道光线穿过偏院的墙头和月亮门洞，精准地指向太极殿的方向。光持续了三息才收回。
兕低吼了一声，用前爪刨了三下地面。前两下轻，第三下重，石板上被它刨出了三道浅痕。
明达摸着它的角，指腹顺着螺纹的走向慢慢滑下去。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兕没有再动。它重新趴了回去，但眼睛没有阖上。那双铜铃大的眼半睁着，瞳孔对准太极殿的方向，像还在看那根梁。
明达在它旁边坐了下来，双腿盘着，手搁在膝上，和往常在山巅打坐时一样的姿势。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了看兕的眼睛方向——它的瞳孔还在指着那座大殿。
掖庭的方向，有人从黑窗后面看见了那道射向太极殿方向的金光。紫袍人站在窗后，手捻着黑檀珠，珠子在他指腹间停住了。他看着那道光的余影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然后转回身，把窗户合拢了。
"那孩子在看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他把未捻过去的那颗珠子在指腹间转了两圈，停住。
日光从西边斜过来，偏院的金光已经灭了。兕的眼睛仍然睁着。明达坐在它旁边，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她的眉心金光和兕的独角暗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形成两个相互呼应的点。
长安城的黄昏正在铺开。太极殿的屋顶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主梁横在殿顶下方，那道细如蛛丝的裂纹在落日余光中安静地躺卧着。
没有人去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