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巅的风一年四季不停。
明达盘坐在崖边那块被磨平了的石面上,四岁的孩子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她比一年前长高了许多,眉心的金色光点也亮了许多——不是亮度变了,是那种持续的感觉变深了,像一颗原本浮在水面上的珠子,现在沉入水面下一寸,光泽更凝聚。
兕蹲在她身后,独角从她头顶上方斜伸过去,尖端正对她的百会穴。清气从角尖涌出,不是直接的灌注,而是像水从高处溢流下来一样,经过她头顶、肩膀、后背、四肢,再从指尖和脚尖渗出去。她周身的空气在她闭目打坐时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小漩涡,范围大约三步。一片落叶从山崖上方的树枝脱落后飘下来,进入她三步之内,没有直接落地——它绕着那根看不见的轴线转了整整三圈,才慢慢脱离漩涡的牵引,落在地面上。
明达睁眼。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麻了,与一年前第一次下坐时需要扶着兕才能站稳截然不同。她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叶,目光从山巅平台移向南边的天际。日出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晨雾正在散去,长安城在远方只是一个浅灰色的轮廓。
兕站起来。它低下头,把独角压到明达伸手可及的高度。明达攥住角根,动作利落地翻上兕的背。一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这个上背的流程了——手抓角根的位置要先左后右,膝弯要卡进两侧鬃毛的凹陷里,这样坐稳之后风不会把她往后推。
兕踏空而起。
回宫的路要经过朱雀大街的上空,明达每次经过这里都会低头看。街上的行人和马车在她眼中像极小的移动的点,卖糖葫芦的摊子在清晨刚摆出来,糖葫芦的红点在灰褐色的街面上格外显眼。她看了三息,然后收回目光。
降落之前兕先减速,在一重宫墙的上方悬停了片刻,再缓缓落在偏院门前的石阶旁。明达从它背上滑下来的动作比上背更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寝殿走去。
回廊拐角处两个宫女靠在柱子后面,一人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另一人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听说了吗?张大人他们又递折子了。说公主天天跟那东西上山,以后怕是要成精。"
"哪个张大人?"
"还能有谁?御史中丞那个。满月宴上被吓了一回还不长记性。前几天他在文渊阁那边跟几个人说话,我经过的时候听见的,他说公主眉心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好事。"
"那陛下——"
"没批。听说是压了。"
"压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搁着不处理。急死他们。"
两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地面上先压过来一道影子。那道影子的形状从她们脚边开始,迅速覆盖了整面廊壁,把日头完全挡在了后面。
两个宫女同时抬头。兕从拐角另一侧走出来了,步子很慢,脑袋低垂着,独角边缘在日光下反着一道暗金色的细边。它站在拐角处,不往前也不往后,只是用那只铜铃大的眼半睁半阖地看着她们。
两人贴着墙根滑了下去,像两片被水打湿的纸从墙上脱落。
明达从兕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的脸被兕的阴影挡住了一半,另一半露在日光下,眉心那一点金光在光与影的边界上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两个跪在墙根的宫女,大约看了两息,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收回身子,转身走了。
兕跟在后面。它经过那两个宫女身边时低哼了一声——不是吼,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提醒,像确认。两个宫女直到那声哼完全消散之后才敢动。她们相互看了一眼,攥着扫帚的手指还在抖。
朝堂上,三本书同时递了上来。
三名言官出列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各自捧着手中的奏折,呈上来的高度和角度都相近,像排练过的。打头的那个声音最响,念到"臣等奏请"时故意提高了半个音阶,确保满殿文武都能听清。
"公主与异兽为伍,日日上山,恐乱国本——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另外两本跟着递到了太监手里。太宗坐在龙案后面,接了三本折子逐一翻开。他的手指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相同,读完最后一页之后他把三本折子合拢叠好,放在案角,然后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再议",没有"朕自有分寸",没有批红,甚至没有把它推到案面中央——就放在案角,像一份还没决定要不要处理的东西。
散朝后太宗去了御书房。门关上之后他把那三本折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本从头看到尾,然后合上翻开第二本。三本折子的内容几乎相同,用词略有出入但核心诉求一致——"驱逐妖兕、隔离公主"。他把三本折子并排放在桌面上,提笔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他把笔放回了笔架上,换了普通的墨笔。墨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拿起第一本折子翻到末页,看了看署名后面跟着的十七个名字,然后把折子合上。
桌面上堆了几张被他揉皱了的纸,都是写了一半又撕掉的批语。他对着那三本折子坐了很久,期间换过两次茶,茶凉了他也没有喝。窗外的光线从偏东移到了正中,又从中正移到了偏西。
入夜后御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明达是从偏院赤脚走过来的。她的脚踩过甬道的青砖时没有穿鞋,但踩过的地方没有留下灰尘——她的气从脚底渗出来,把石面上的浮尘排开了,每一步都踩在干净的砖面上。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被月光照出温润的轮廓——是皇后的旧佩。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条橙黄色的线。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太宗抬起头。他看见明达站在门口,赤着脚,手里抱着旧佩,眉心的金光在她身后没有灯光的走廊中显得格外亮。
"你怎么来了?"
明达走进来。她的脚踩过御书房的砖面时也没有声音,像踩在水面上。她走到案前,把旧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在了那三本奏折的上面。旧佩的系绳垂下来,搭在第一本折子的封面上。
"它说——"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太宗。她的眼睛在烛光中很黑很黑,眉心那点金光倒映在她瞳孔的深处,像两颗极远的星。
"母后以前也被人这样说过。"
太宗攥着旧佩。他的手握住旧佩时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那根磨得发白的系绳被他的指腹压进掌心里,没有动。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咽回去了。
"谁跟你说的?"
明达指了指门外。
兕趴在御书房门外的台阶上,三丈的身躯在月光下被拉成一片极长的影。独角上的金光一明一灭,节奏比平时慢了一倍,亮的时候像在说"是",灭的时候像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它的呼吸比平时更深更重。气流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石阶上激起一小片细尘,又吸回去,再喷出来,像一个人把话反复咽了又咽。
明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太宗说了一句话。
"父皇,明天还上山。"
声音不重,不带疑问,像在陈述一件她早上就会做的事,不需要批准也不需要反驳。她说完之后就跨过了门槛,赤着脚走回了走廊的暗处,旧佩还留在案上。
太宗坐在案后,手里攥着旧佩。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他看着案上那三本奏折和压在顶上的旧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三本折子拿起来,从案面移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门外的台阶上,兕最后一道金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它的呼吸从深重慢慢变回平缓,像终于把那句话咽了下去,不再反复翻搅。
长安城的夜已经过了三更。御书房的灯熄了,月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兕趴在那里,像一座睡着了就不会醒的山。
掖庭的方向,那一排黑窗自始至终没有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