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四章 | 冬眠
从十月初到十一月尾，我相亲七场，招生十二人。对于这份业绩，我还是很满意的，因为十二个富家子的学费，够发五十位平民孩子的奖学金。
若不是我体力有限，出门一趟得在家缓三天，原本可以相看更多人——然而时不我待，很快就进入腊月，包括相亲和招生在内的一切社交活动都暂停了。
所有人都开始准备一件事：过年。
刘老爷身为县令，官场走动应酬必不可少。李氏也愈发忙碌，却不让我帮忙，只让刘媛陪着操办大小事物，想来是要在她出嫁前“上岗培训”一番。
如此一来，我成了府里最闲的人。
人一闲下来，嗜睡的症状又回来了。早饭过后精神头还行，然而不到午膳时分便昏昏沉沉，往往一头睡到下午。醒来后吃点东西，天就擦黑了。一天三顿变两顿，腹中虽不觉得饥饿，但缺少的卡路里如实反应在体重上——我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夏燕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我的睡眠时间和体重变化。她还学会了把脉，但又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把脉时总要放个沙漏，好像在数心率。
传统中医切脉时要计时吗？我不知道。但夏燕这番操作记录下来实打实的生理数据，然后每日盯着记录本发愁。
数据摆在那儿，我无可辩驳，只能反复重申我感觉挺好，让她不要过度焦虑。
直到小年那天，空中飘着小雪，我在暖阁中睡得正想，迷糊之中感觉手腕被捏住了。略微粗粝的触感，不像是夏燕，却也不讨厌。
于是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睡了多久了？”纱帐外传来一阵低语。
我瞬间清醒，但继续装睡，半睁开一只眼透过朦胧的纱帐看着外面的人影。
“将近一个时辰了。”这是夏燕的声音。
“每天都这么睡？”
“是，每天从巳初睡到申初，午饭都不吃，醒来后直接吃晚饭。”
“你们不能叫她起来吃口饭再睡吗？”
“小姐说，胃里太满反而睡不踏实。小姐还说，她只是爱睡觉，没有感到其他不适，也许只是正常的冬眠现象……”
“她是狗熊还是松鼠啊，还冬眠！”外面的人嗤笑一声，收了手，把我的手臂塞回被子里。
我反手勾住他的小指。
李龚南动作一僵，随后挑开纱帐一角看进来：“醒了？”
“有人骂我是狗熊，我还能睡吗？诶，你怎么还戴着口罩？”
“探望病人，口罩是基本防护措施。”
“我才没病呢！就是睏了点，没别的事儿。”
“好好，你没病，是我病了，怕传染给你。”说着，他装模作样的地咳了两声。
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他湿润的发梢。
“真病啦？是不是冒雪赶来，路上喝了凉风？夏燕，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姜汤，端一碗过来。”
夏燕走了。屋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一时陷入寂静，只听见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
良久，李龚南清清嗓子说道：“上次的回信我看了。真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可惜只有一页。怎么不多写点？”
“你给我的信也只有一页纸啊……”我低头，描摹被子上的花纹。
“我那边生活单调，确实没什么可写的。不比刘大小姐，一连相亲七场，小日子过得丰富多彩啊！”
“我相亲……都是母亲安排的，我又不能拒绝。”我讪笑道，“再说，七场不都没成吗？”
“嗯，我听夏燕说了，你不想嫁人，光想帮人带孩子。就这么喜欢孩子？”
“什么帮人带孩子，我那是搞教育，教育工作者！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份伟大的事业被你说得这么low……”
“本质上是一样的嘛。带孩子怎么low了？孩子多可爱，我也喜欢啊。”
“你也喜欢带孩子？”我眼睛亮了，“那你别走了，留下来帮我办学校吧！封你为副校长兼教导主任，怎么样？”
李龚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咳嗽起来。幸好他戴着口罩。
“我当教导主任？哈哈哈……想当年我把教导主任的PPT背景换成游戏截图的事迹，现在还在我母校流传呢！……咳咳，你让我当教导主任，这是什么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
“那你不当主任，当个平平无奇的老师算了。”我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说。
他不咳了，也不笑了，语气低沉道：“快开学的时候，让春莺回来帮你吧。她已经学了很多东西，教小学生绰绰有余。”
“那你呢？不能留下么？”
“我……那边还有点事。等我忙完了，一定回来找你。”
“哦……上次小伍也说你整天忙，忙啥呢？”
他静静看着我不说话。
我懂了，成年人多少有些隐私，再打听下去就不礼貌了。
于是我换了话题：“关于剧情之力，有什么新的研究进展吗？”
“有。”这次他倒是秒答，仿佛早就等着我问。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猜测，游戏世界基于数学，而小说世界基于文字？系统分析春莺的数据之后，证实了这个猜想。它还补充解释了一些。”
“数学是严谨且精确的。虽然游戏世界中也有随机事件，但这些随机都是设定好的，且随机结果也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打个比方，游戏世界就像一个盒子，在盒子里可以自由发挥，但不能突破盒子的框架。”
李龚南轻轻握住我的手。
“……而你，是一个全新的未知变量，游戏世界的盒子包不住你。”
我沉默，努力消化着新的认知。
他继续说道：“相比之下，文字的结构松散，却包容性极强。好像一本小说，可以随时加入一个龙套角色而不改变主线，所以我可以反复出入故思县而不受排斥。”
我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不能深入游戏世界，并不是因为什么‘剧情之力’，而是因为我本身的存在与游戏世界不兼容？那春莺和王小伍为什么可以进入大本营？”
“这就要提到文字的第二个特点：可解读性。”
“解读？”
“你应该听过这句话：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你的意思是：即使同样一段文字，在不同人眼中，也会产生不同的含义，引发不同的感触……”
“没错。数学永远是客观的，一加一总是等于二，无论谁来算都是同样的结果。但是文字则有极大的主观阐释空间。游戏系统也能够以它的方式‘解读’小说角色。”
“系统解读小说角色……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在系统眼里，春莺他们浑身都是字？”
“哈哈，并不是。”
李龚南放开我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好像在细细观察屋内的家具摆设。
末了，他回到床边坐下，郑重的说：“系统读出了比单纯文字描述更多的东西。”
“这个小说世界，是由作者写下的文字和读者脑中的想像，共同构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