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七月末的清晨,太极宫西侧的偏院石阶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兕蹲在墙根边,脑袋搁在前爪之间,独角上的暗金在日光未起时显得格外沉。
明达站在门槛里面,三岁零两个月。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短袍,袖子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指。她看着蹲在院子里的兕,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兕的呼吸在晨雾中变成白色的水汽,喷出来,散开,再喷出来,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然后兕站起来了。从蹲姿到站姿的过程很慢,前腿先撑直,后腿再跟上,脊背从隆起到展平,整个身体像一座山从收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它走到明达面前,低下头,独角从高处垂落,尖端停在距她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金光明灭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眨。
明达没有躲。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同时攥住了那根角。
兕低头伏身。它几乎把脑袋贴到了地面上,背上的苍黑色鬃毛随之向两侧散开,露出脊背中央一片浅浅的凹陷。那片凹陷的形状刚好够一个三岁孩子坐进去,两侧高出来的鬃毛像两道矮墙。明达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攥着角,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兕的背。她蹭了两下才坐稳,两只手分别攥住两侧的鬃毛,攥得很紧。
兕直起身。它的动作很轻,轻到明达坐在它背上几乎没有感觉到晃动。四蹄踏地的瞬间,一阵风从它身下卷起来,把院中石阶上的落叶全扫到了半空。那些叶子在空中翻了两个圈,然后兕已经离开了地面。
宫人是第一个看见的。她端着一盆温水从回廊那边转过来,抬头看见那只三丈巨兽从院子里腾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铜盆脱了手。温水泼了她一身,盆砸在石板上咣当一声弹了两下才停住。她没有弯腰去捡,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升过屋檐、升过树梢、升过宫墙,然后尖叫了。那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推出来,穿透了晨雾,把隔壁院子里扫地的两个太监惊得同时抬头。
"公主——公主——"她喊着跑向御书房的方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太极宫上空,兕已经飞到了第三重宫墙的高度。它的飞行方式不是振翅——它没有翅膀。每次四蹄向下蹬时,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就会从它腹部下方卷上来托住它的身躯。明达趴在它背上,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整张脸吹得往后仰,她把脸埋进鬃毛里躲了一下,又抬起来。长安城在下方展开,太极殿的屋顶变成了一小片明黄色的方块,承天门的门洞窄得像一根手指,朱雀大街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长安——从一个足够高的地方,看它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太宗冲出了御书房。
他听见宫人尖叫的声音时正在看一份奏折,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多余的墨线。他没有等第二声响起就推门出去了,在院子里看见那面越来越大的黑影时他的脚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院中央,仰起头。
兕和明达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往南飞,方向终南山。那个黑点还在移动,正在穿过一片薄云,然后云层在它身后合拢了。太宗按住腰间的佩剑。手指扣住剑柄的时候用力过猛,指节泛白,指尖在剑柄上按出了四个浅凹。他仰着头,目光追踪着那团黑点穿过云层的方向,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南边的天际。晨光从东南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
院子里跪了一地。太监们跪在石板两侧,宫人跪在月洞门下面,膝盖磕在石面上,没有人敢抬头。"陛下!公主她——"太宗的脚边跪着一个老太监,声音带着喘,"要……要不要——"
太宗没有低头。
"让她去吧。"
三个字。他盯着南边的天空说完的。攥着佩剑的手没有松,指节上的白已经蔓延到了指根。他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彻底散了,久到日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久到跪着的太监们膝下的石板从凉变温又变凉。那团黑点消失之后他等了大约二十息,才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汗水沿着掌纹铺开,把剑柄上的皮革浸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轮廓。他在衣袍侧面揩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剑柄留下的印记——一个暗色的手形正在慢慢淡去。
"都起来。"他说,然后转身回了御书房。
空中,明达趴在兕背上。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她回头看了一次。太极宫已经从棋盘大小变成了一粒米的大小,再变成了一粒芝麻的大小。她看不见父皇了,看不见院子里跪着的那些人,看不见她每天坐过的门槛和摸过的砖缝。她只能看见那个明黄色的点在越来越远的地平线上慢慢缩成一个更小的点,最终消失在云雾之后。
她转回头,把脸贴近兕背上的鬃毛,嘴唇动了一下。
"我父皇还在看。"
兕低吼了一声作为回答。那声音在高速飞行的气流中被扯成了半截,尾音消散在风里,但明达趴在它背上,那半截声音从它的脊背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把它理解为"我知道"。
终南山出现在前方。
云雾从半山腰开始往上爬,越近越浓。兕穿云的时候身体被湿漉漉的雾气包裹了一瞬,明达的衣服和头发同时沾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了一下眼,然后云层忽然散开了——兕穿过了云顶,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巅平地。
它开始下降。四蹄依次踩在空气中减速,像在走看不见的台阶,最后一蹄落地时踩得极稳。明达从它背上滑下来,赤脚落地的瞬间——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踩在山石上,石面粗砺冰凉。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细缝从她脚趾边缘向两侧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缝里冒出了东西——两根青翠的草芽,带着晨露的光泽,在日光下颤了一下又停住。她抬起脚后退一步,另一只脚踩下去的位置又裂开了一道缝,又两根草芽钻了出来。
明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根草芽,指尖刚触到叶面,草芽的尖端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风并不在这里。
兕蹲在她身后,独角上的金光从明达落地后就没有熄灭过。它看着明达蹲在那些新长出来的草芽旁边,看着她把手指收回去,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终南山巅的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落下来,把整片山石平台照成明亮的灰白色。
明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兕。
"它们是从我脚底下长出来的。"她说。这不是一句疑问,是一句确认。兕没有回答。它蹲在原地,独角金光大盛,把整片山石平台照得暖融融的。明达脚下的细缝里又冒出了一小簇草芽。风从南边吹过来,那些草芽在风中轻轻弯了一下腰。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云层正在慢慢合拢,把太极宫的最后一角也遮住了。
太宗站在御书房的窗前。他手心还有汗,衣袍上的湿印已经干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南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他闭了一下眼。
"终南山……"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把手上的汗在窗框上揩干,关上了窗。
掖庭密室里,紫袍人正对着东边的天窗。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边缘有一只飞虫的影子掠过,他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那道细长的光带,落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太极宫西南角的偏院此刻已经空了。他的人昨晚已经报过来了。兕带着公主往南飞了。
他捻过一颗黑檀珠,珠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停住。
"终南山。"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在密室的墙壁上碰了两下又收回来。密室里没有别人,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身后那片贴着墙根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在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天窗下方。光带正好落在他的肩上,把紫袍的一小片布料照成了明亮的深紫色。他伸手去接那道日光,手指在光中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
"传话给那边。"他说,"人在终南山了。总比在皇宫里容易。"
阴影又动了一下。
紫袍人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窗帘重新拉上,掖庭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终南山巅,明达把脚从那些新长的草芽旁边挪开了。草芽没有因为她离开而停止生长,它们还在慢慢往上长,从两寸到三寸,从三寸到四寸。明达蹲在它们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山巅的边缘——下面全是云,层层叠叠的白色像一面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山脉的下半部。
兕跟在她身后半步。
"明天还来。"明达说。不是疑问句。兕的独角金光闪了一下,像确认。
南风又从山那边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松枝的气味和露水的凉意,把明达散开的头发重新吹到了脑后。她站在山巅的边缘,看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整片关中平原都被云雾遮住了。
但兕记住了路。它的独角上还残留着从长安一路过来的气流走向,明天的清晨,它会带着她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