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站在这条小路上。
他已经考上了董袁仲的博士,学校原定八月中旬报道,中间隔着一整个暑假,他本来想就在家里帮董袁仲誊抄旧卷,但董袁仲却说:“家里没什么可忙的,你去港城吧。”
计鸢有些诧异,这是…又要赶他走?
“你都多久没去看过你那个小徒弟了?”
计鸢倒真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有些日子了,上次去还是韦秦州7岁的时候。
“我看你也是想的紧,好几次半夜叫‘韦秦州’的名字,我岁数大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顿了顿,又补了半句,“火车过去是九个小时又不是九十个小时,既然他未来和你有关系,就不要怕浪费时间。”
火车到港城时是下午两点,院子里的荔枝树和龙眼树长高了一些,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大半个院子。
计鸢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到的不是韦母蹲在廊下择菜,也没有看到韦秦州的身影。
廊下堆着三四个纸箱子,里面堆的什么都有,看样子是杂物,但计鸢不信有这么简单。
“伯母,家里这是怎么了?”
女人正抱着另外一个纸箱过来,堆在一起:“是计鸢来了啊,没什么事,就是归置归置家里,把不常用的东西处理掉。”看似没有问题,实则都是问题。
态度是第一层,计鸢环顾院子,墙角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杂物,最上面扔着好几团废纸,白色纸张红色横线,看着像是信纸,上面的钢笔字已经被水泡的有些看不清楚了。
计鸢又将目光转向了客厅,客厅墙角的座机电话线是断的,明显的人为撕扯。
“秦州呢?”计鸢没多问,毕竟问也问不出。
“在屋里。”一说说着一边朝着屋里喊了一声,“秦州!你计哥哥来了!”
计鸢足足等了有半分钟,韦秦州才从二楼慢吞吞的挪下来,他又长高了一些,衣服穿在身上已经有些嫌小了。
计鸢在意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睛。
从前的韦秦州见他,眼睛里是有光的,在听到他来,不到五秒钟就必定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裤腿,仰着头:“计哥哥,我上次给你的画带了吗?我要检查你弄丢没有。”
这很反常。
“叫人。”韦母在一旁都有些看不下去,谁料韦秦州转头就走,完全把他母亲当空气。
计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开视线,冲韦母笑了笑,不算很和善。
“伯母您忙,秦州那边我去看着。”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其他更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他爸原定这个月月末回来看他,爷俩都说了三四次了,结果前几天忽然来信说有新调配…”从那时候开始韦秦州就吃的少睡的也少了,偶尔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摔东西。
计鸢帮着又搬了两箱子东西,这才上了二楼。
韦秦州的房间还是那一间,3mx5m的房间,进门先看到的就是房间角落那个还不算太旧的书桌,书架大多都还空着,只有三格放了书,韦秦州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刚才为什么不理你妈?”计鸢将门关上,斜靠着门板。
“不想理。”
“不想理?”计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已经带刺了。
“你妈生你养你,刨去上班时间还要去洗衣服打零工,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他打零工是因为我爸不回来,家里困难。”韦秦州还在挣扎。
“你母亲是小学教师,一个月工资50块钱,满打满算也够你们两个生活,你想想她为什么还要去?”
“为了养我。”
“不是为了养你,韦秦州,你不是谁的累赘。”计鸢的声音蓦的升高了两格,原来这一切早在韦秦州小的时候就有所体现,自我怀疑不是没有原因的,小心翼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让计鸢想抽他,但冷静下来他又思考起了自己凭什么抽他。
他现在既不是韦秦州的长辈也不是韦秦州的老师,如果是上辈子,他可以直接将人摁在条案桌上,抽一顿再搂进怀里哄,这一世不一样,他没资格。
“你妈打零工本质上只是想让你过的更好,她想给你买套像样的文具,买套像样的衣服,不让你被同学瞧不起。你父亲往回寄的钱越来越少也不是他不爱你、不想养家,是部队的津贴也有限,他在部队至少有收入,请假回了家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懂吗?”
“但他都已经答应好我了!”
“去跟你妈道歉。”
“我不去!”
计鸢往前走了两步,立在他身前半米的位置,伸手拍了拍了的肩膀。
韦秦州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偏偏他也拿他没办法,计鸢握着他肩膀的手又沉了沉,这身衣服底下的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
营养跟不上,还闹脾气不好好吃饭。
“你要是不去道歉,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你骗我。”
“你可以试试看。”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韦秦州发现这个人真的会说到做到,跟他爸一样,跟所有大人一样,说到做到。
他的下巴终于垂下来了,紧绷的肩线垮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
“她会不会不原谅我。”
“你可以试试。”计鸢重复了同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得多。
韦秦州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计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他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住:“那你还来港城看我吗?”
“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