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烛火燃了满堂。
明达满月的日子,长安城里的喜庆从宫墙根一直铺到朱雀大街。太极殿内百官毕至,案上的酒从巳时摆到酉时还没有撤过。太宗坐在主位上,面上挂着一整天的笑,但那种笑和他在朝堂上面对奏疏时不太一样,眼角有纹路,嘴角的弧度是松的。
乳母抱着明达坐在侧位,婴儿穿着满月宴特制的红绸襦裙,被烛火映得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她眉心的那枚金色光点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颗被藏在灯罩下面的小宝石——只有在烛火恰好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才会露出来,亮一下,又随烛光复明而隐去。满殿的大臣都在喝酒寒暄,没有人注意到那点光,即便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烛影晃动。
兕进不来。
太极殿的门宽一丈二,高两丈四,按理说兕三丈的身高进不来也正常。但它就是趴在了门口,把大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脑袋从门槛上方探进去一截,独角斜斜地指向殿内的方向,尖端离最近的一盏宫灯只差不到两尺。殿里掌灯的太监经过它身边时走了三步远,端着灯台的手稳得像握剑,但腿肚子是在抖的。
百官献礼的环节接近尾声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了起来。
御史中丞张蕴古捧着玉璧出列,玉璧是圆形的,青白相间的纹理在烛火下泛着柔光。他双手将玉璧呈上,太监接过去的时候张蕴古没有退回班中,而是立在原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殿中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奏。"
太宗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从随和的宴饮状态收紧了三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说。"
张蕴古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地面抬起,越过了满殿的案几和烛台,越过了乳母侧位上的婴儿,最后落在了殿门口那只巨兽露进来的半颗脑袋上。他的目光在独角上停了两息,才开口。
"臣查遍典籍。兕者,《山海经》有载,其性凶猛食人。古书所记,兕出之地三年不生草木,足迹所过五谷尽毁。"他的声音平而稳,语速不快,"臣请陛下明鉴——此物入宫,究竟祥瑞几何,妖孽几何?"
满殿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觥筹交错的声音在一息之内全部消失了,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和殿外夜风穿廊的呜咽。所有人的目光交替落在张蕴古和殿门口那只巨兽之间,像两盏灯之间的影子来回晃。
太宗的酒杯还端在手里,酒面上连一点波纹都没有。他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嘴角那条弧线变得不再像是笑——更像是一张弓的弦被拉到了满,只差松开手指。
他刚要开口。
殿门口一声巨吼。
兕从趴伏的姿态直接站了起来——三丈身躯猛然立起,独角擦着门框上沿的雕花,顶落了几片碎漆。独角上的金光在它起身的同一瞬间暴涨,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炬。
气浪。
不是风,是气浪。从兕的喉咙深处推出来的那股力量穿过殿门,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满殿的烛火同时向一侧歪斜,案上的杯盏跟着嗡了一声。
张蕴古面前那只青瓷酒杯——釉色润泽、杯壁薄得透光的满月宴特供杯——凭空炸裂。碎片飞溅出去的弧线在空中散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瓷片落下来的时候溅了张蕴古一脸。
他的左脸颊上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渗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有擦,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兕重新趴了回去。动作极轻,比它站起来时快了数倍。脑袋搁回前爪上,独角收拢,金光恢复到刚才那种若明若暗的状态。它的表情,如果一头巨兽有表情的话,是无辜的。像一个被吵醒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的人。
满殿死寂持续了整整三息。
然后太宗笑了。放声大笑,从胸腔里推出来的那种洪亮的、毫不掩饰的笑,震得他自己面前的酒杯也跟着嗡了一下。他笑完了,把酒杯搁下,站起来看着张蕴古,声音里还带着笑的尾音:"好!朕女儿的护法,脾气倒不小!"他回头看了殿门口一眼,兕的脑袋还搁在门槛上,但那只铜铃大的眼睛正半睁着,目光的方向刚好看不见是谁在往这边看。太宗转回头,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向满殿举了一下:"接着喝。"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但那股热劲儿和先前不一样了。大臣们举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说话的声音也落了三成,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殿门口。只有张蕴古站在原地,脸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低头退了回去。退回班中的路上,他三次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
宴散的时候将近亥时。
百官陆续出宫,张蕴古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提着袍角穿过两道宫门,靴子踩过甬道的青砖,声音在夜空中被拉得很长。他走得不算快,但脊背挺得笔直。从太极殿到承天门这条路上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每一块砖的位置。
承天门门洞近在眼前。
张蕴古在门洞前三步处停住了。他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出了这道门就是宫外,就是他的马车,就是他自己的地方。但他没有,他在门洞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兕蹲在门洞正中间。
没有吼,没有动,就那么蹲着。三丈的身躯把门洞遮得严严实实,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轮廓清晰的影子。它没有看张蕴古,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它在听他。
张蕴古站在原地,开始数息。他数到第十息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兕的眼珠转了过来。
他没有再往前迈。他往左迈了一步,靴尖落地时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兕的眼珠跟着他的方向转了过去。他往右又迈了一步,兕的眼珠又转了回来。
张蕴古退回了最初的位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月光从兕身后照过来的那道光在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那道光斑的边缘。
他转身了。
没有开口,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只巨兽一眼。他沿着城墙根的方向走了下去,步子比来时快,袍角被他提着几乎离了地。从承天门到偏门的路他平时也走过,但今天绕了好大一圈。城墙根的阴影很长很长的,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才从偏门走出去。
走出偏门之后他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在门外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甬道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墙影。兕没有跟出来。
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敲了一下车厢板:"走。"
承天门城楼上,阴影里有一只手停在了半空。紫袍人从始至终没有探出过身去,他只站在城楼西侧那根柱子后面的阴影里,恰好够看到下面门洞的全貌。他手里捻着那串黑檀珠,珠子在指节间转了三圈之后停了。
他看着张蕴古沿着城墙根走远,看着他在偏门外回头,看着马车离开。然后他侧过脸,对身后半步那个贴着墙根的身影说了一句话。
"这兕,比我想的还有灵性。"
他停了一下。
"去查。它到底认主,还是被人驯的。"
阴影里没有人回答,但柱子后面的暗影动了一下,像有人无声地退了出去。紫袍人重新捻起那串黑檀珠,珠子在月光下转了一圈,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城楼更深处。
长安城的夜风吹过承天门,把那串珠子转动的声音带散了。远处,太极殿的灯火还在亮着。兕已经从承天门门洞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但皇后寝殿外的石阶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兕不在那里。
它蹲在了寝殿的屋顶上,三丈的身躯压得脊瓦咯吱响了一下。它的脑袋侧着,独角尖对准了天窗的方向,天窗下面,婴儿的襁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
眉心的金色光点,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星星,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