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客房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溧水深秋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空气凉丝丝的。李宗誉端起桌上温好的白水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靠在沙发上舒展筋骨的杜龙，心底藏着一堆没理清的疑问，顺势开口试探。
“我待会儿要去韩家庄上门回访患者，杜警官，那您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奔走？”
杜龙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目光望向窗外街道来往的行人，语气从容平和。
“我特意在溧水大酒店订了房间，就是怕你回之前那家招待所触景生情。还记得王彩霞父亲当年处处针对、蓄意报复你的旧事，住那边难免心绪难平。再说我手头还有专属任务，咱们警务工作本就分明暗两路，明面走访取证人人可见，还有不少扎根暗处、不能摆上台面的排查，都得我单独处理。”
李宗誉指尖摩挲着水杯外壁，眼里满是好奇，追问出声：“我一直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说实话，寻常刑警根本没有你这般四通八达的能量，上下渠道全都打通，你该不会是上级直属的特情人员吧？”
杜龙指尖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底掠过一丝淡笑，语气带着几分分寸感。
“嘘，不该深究的别多问。宗誉，你秉性正直，我行事也守得住底线，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宗誉识趣地不再刨根问底，转头望向天边灰蒙蒙的天色，轻声感慨。
“也罢，我就是随口一问。我早点动身把韩家庄的回访做完，尽快处理完溧水这边所有琐事赶回南洲。今早我刷天气预报看见，南方多地刚入秋就飘起了大雪，气候反常得厉害。南方百姓常年不见降雪，不知道此番极端降温，南洲秋冬会不会也生出变数。”
杜龙目光悠远，淡淡回应：“世事难料，说不定南洲的冬天，会给我们所有人一场意想不到的变局。”
两人简单道别，李宗誉拎起随身帆布挎包走出宾馆大厅。路口空荡荡的，他站在路边张望，打算拦一辆本地随处可见的三轮蹦蹦车前往韩家庄。
忽然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停在身侧，黑色摩托车轮胎带起细碎尘土，冷不丁停在脚边，李宗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头猛地一紧，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骑车人摘下挂在肩头的旧棉帽，露出一张淳朴熟稔的面孔，嗓门洪亮爽朗：“李大夫，你来溧水怎么也不提前吱一声？”
正是韩宝强。
李宗誉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意：“韩老师，也太凑巧了，你这一大早是赶集刚回来？”
“没错，天不亮就去镇上集市了。昨晚下地套了两只野兔子，今早脱手卖了个不错的价钱，顺便割了鲜肉、拎了青菜。正好顺路，跟我回家里坐坐吧，小乐日日念叨你，中午咱们简单温两杯米酒唠唠家常。”韩宝强笑得憨厚，半句不提此前舍身掩护李宗誉、对抗联防围堵的往事，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危难从未发生过，只字不提请托与恩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宗誉心中暖意翻涌，当即点头：“那再好不过，我本就打算登门复诊，正好搭你的车。”
“快上来，坐稳了。”韩宝强侧过身拍了拍后座。
李宗誉弯腰跨坐上去，双手轻轻扶住车身两侧。韩宝强拧动油门，摩托车猛地窜出去，乡间土路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
李宗誉坐在后座，往事不由自主涌上心头。此前他遭本地联防恶意构陷，捏造嫖娼的罪名，还妄图将一桩灭门惨案嫁祸到他头上，当时整个国道都被人手堵死，四面八方全是围堵的人，眼看就要身陷绝境，是韩宝强不顾自身安危，绕着偏僻田间小路引路，硬生生带着他躲开层层拦截，一直等到贾刚带队赶来解围。全程韩宝强不多问一句缘由，不打探是非曲直，只默默伸手相助，这份不图回报的仗义，李宗誉一直牢牢记在心底。
十几分钟车程，摩托车驶入韩家庄村口，路边聚着几个闲聊的村民。李宗誉目光一扫，一眼认出人群里的韩东江，他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正对着身旁一个年轻男人低声恳求，神色焦灼难安。
李宗誉心底暗自感慨天地狭小，没想到韩东江刚从看守所问询结束，没有返回南洲，反倒径直回了溧水老家。
“宝强，村口先停一下，我和韩东江说两句话。”
韩宝强缓缓刹住车，侧目瞥了一眼那人，压低声音提醒：“李大夫，你还认识他？这人是庄里出了名的赌徒，见人就想开口借钱，你多留心提防。”
“无妨，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家等我，我聊几句就过去复诊。”
“行，千万注意分寸。”韩宝强目送李宗誉下车，拧着油门往村子深处驶去。
李宗誉缓步走到韩东江身侧，主动开口：“韩大叔，真巧，在这儿碰见你。”
韩东江猛地转头，看见李宗誉的瞬间略显局促，连忙侧身介绍身边青年：“李大夫，您来了。您放心，我这次彻底醒悟，再也不沾赌博，警局里我亲笔写了保证书。这位是同村的韩亮，我想来宏光制品厂务工，正托他帮忙引荐。”
“这是好事，怎么不回南洲的工地？那边离你女儿韩丽近，彼此还能相互照料。”
韩东江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对王标的忌惮：“不回去了，不想再拖累丽丽，她开店本就操劳。再说那个王标行事反复无常，我摸不透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留在溧水一样能谋生，我早年跑遍各地做买卖，懂谈业务，打算进宏光厂跑外勤。”
一旁的韩亮跟着搭话：“李大夫，我见过你，上次你跟着南洲警方来厂里找唐秀英工程师，厂长都对你格外客气。”
“没错，我和田厂长确实相熟。这样，韩亮，你只管带韩大叔去面试，我现在给厂里打个招呼，就说是我的老友，让厂里妥善安置。只是韩大叔你一定要谨记，往后踏踏实实上班，绝不能再沾染赌局，一步踏错又是万丈深渊。”
韩东江眼眶微微发热，连连拱手道谢：“多谢李大夫，前几日赌场那场风波，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李宗誉低头拉开帆布挎包，在一堆病历本、听诊器之间翻找，名片被压在包底最深处，之前他以为不会再和宏光厂打交道，差点随手丢掉，没想到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指尖捏起泛黄的纸质名片，他按下田志华厂长的手机号码，听筒响了几声后顺利接通。
“您好，请问是田厂长吗？我是李宗誉。”
电话那头传来田志华爽朗的声音：“李大夫？稀客稀客！”
“上次我跟着南洲市局干警到厂里，协助核查唐秀英工程师相关情况，您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当初多亏你及时救场，唐秀英才脱离危险，如今她已经升任副厂长了。今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我有个同乡长辈，韩家庄的韩东江，五十岁上下，为人能吃苦，跑业务经验足，想进厂务工，麻烦您通融一下安排个岗位。”
田志华一口应下：“小事一桩，没问题，名字我记下了。年纪虽偏大，但有阅历跑外勤正好，放心交给我。”
“太感谢田厂长了。”
“客气什么，有空来厂里，我备好酒好菜招待你！”
挂断电话，一旁的韩东江和韩亮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韩亮由衷赞叹：“李大夫您门路广，方才我还在发愁韩大叔年龄偏大不好安置，您一通电话难题全解决了。”
“事情敲定，我不多耽搁，还要去韩宝强家回访患者，咱们改日再见。”
话音落下，韩东江对着李宗誉深深弯腰鞠躬，脊背弯得极低，满是劫后重生的感激，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一礼之中。
李宗誉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转身快步朝着村内巷道走去，心里始终记挂着两件事：一是韩小乐的抑郁症复诊情况，二是她母亲柳英长期积压的焦虑症状，不知道这段居家休养，母女二人的状态有没有好转。
乡间小路铺满枯黄落叶，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家家户户院墙爬着藤蔓，炊烟顺着烟囱缓缓飘上天。
刚走到韩宝强家门口，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小男孩细碎的说话声。李宗誉轻轻推开门，韩小乐正坐在院里小马扎上择青菜，看见他的那一刻，小乐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来，没有往日那种躲闪怯懦，主动站起身小跑过来。
“李大夫！你终于来了！”
柳英正蹲在灶台旁洗菜，听见声音回头，脸上不再是此前终日紧绷的愁容，眉眼舒展了不少，擦了擦手上水渍连忙招呼：“李大夫快进屋坐，宝强刚买的肉，我这就下锅炒菜。”
李宗誉笑着点头，先拉着韩小乐坐在石桌旁，伸手轻轻搭住他的手腕诊脉，一边轻声询问日常睡眠、饮食与情绪变化。
韩小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村里小伙伴一起放牛、摘野果，夜里也很少再做噩梦失眠，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鲜活，阴郁消沉的气息消散大半。
“恢复得很不错，后续的药我再调整剂量，不用长期吃，靠日常散心调养就足够。”李宗誉松开她的手腕，转头看向一旁局促坐着的柳英，又为她诊脉，“你心慌胸闷的情况减轻不少，夜里不会无端惊醒了吧？”
柳英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安稳：“自打上次你叮嘱我们少钻牛角尖，宝强每日带我下地劳作散心，夜里踏踏实实能睡整觉，不总胡思乱想发愁了。”
韩宝强拎着一壶自酿米酒从厢房走出来，满脸笑意：“早就等着你来，今日不醉不归。对了，方才我在村口远远看见韩东江跟你交谈，那人真能踏实进厂干活？我总怕他旧瘾复发，到头来又惹一身麻烦。”
李宗誉端起桌上一杯温水，缓缓开口：“有宏光厂的约束，再加上田厂长照拂，短期内应当安分。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能不能彻底戒赌，还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守住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