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面包车的一扇车门不紧不慢地向后方打开。
一个人影缓慢地从车门当中钻出来，在车身的边缘位置站稳，抬起双臂，向左、右两侧用力伸展双臂，尽可能地伸展自己的上半身。他是一个身材中等的青年男人，身高中等，腰围也中等，体型基本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别之处。但是，他的发型和装扮都显得足够引人注目。他留着一头长发，大片四处披散开来的头发在脑袋顶端组成一个厚度几乎接近自己的头颅宽度的爆炸式发型，看上去有些像是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副足够宽大的墨镜，两片一模一样的黑色镜片既遮挡住双眼、也遮挡住额头和脸颊的一部分，看上去足以令一部分人难以直接看清他的真实相貌。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一整套纯黑色的正装，颜色看上去和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身上的黑色制服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这一身正装似乎和他戴着的墨镜是配套的，显得丝毫不庄重，甚至还显得有点滑稽。
“嘀！”
一道响亮而尖锐的喇叭声突然从驾驶座的位置传出来。正在看手机的司机当即露出惊讶的表情，连续摇晃手臂，像是刚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碰到喇叭。
留着爆炸头的青年男人抬起双臂，尽可能地向两侧拉伸自己的双臂和肩膀，似乎没有去注意驾驶座上传出的喇叭声。随后，他从自己的制服口袋里取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着一根烟，随即深深地抽一口烟，向斜前方吐出一大团烟雾。也正在这个时候，他显露出注意到刚刚停靠在黑色面包车附近的轿车的样子，随即立刻把目光投向轿车的车窗，向前方伸长脖子，扫视车窗里显现出来的几副面孔，做出正在确认车里的人是谁的神态。随后，他又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迅速地确认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出来的新消息，并立刻露出满意的表情，连续点头。
“嗯？”
齐承光刚好注意到留着爆炸头、戴着大墨镜的青年男人的身影，随即立刻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整个身躯先往左侧倾斜、再略微向后退，看上去似乎有些像是突然受到惊吓。随后，他忍不住略微皱起眉头，显露出有些不太能接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模样的神态。他当即看清，这个看上去有些像是娱乐圈人士或者某些特殊行业从业者的人似乎没有立刻认出他，也好像正在思考并回忆他的身份。
“啊哈？”
车经纬当即把脑袋转向自己的左侧，把目光投向刚刚下车不久的青年男人，露出带有几分惊讶的笑容，再露出有些兴奋的神态。
“他在车里啊？刚下来？反应还挺快的嘛！”
“那我们还等着干嘛？先下去吧！”
李荣奇当即用力点头，再用力挥舞手掌，随即一把拉开自己右侧的车门，直接钻出车厢。
“嗯！”
车经纬同样用力点头，随即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钻出车厢。
齐承光略微犹豫一下，轻微地摇头，随后才重新坐正自己的身躯，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他这才确认，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发型奇特的青年男人，正是自己的老同学万崇伦。他实在无法把自己看到的这个人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和自己来往不多的老同学联系到一起。在他的印象中，万崇伦虽然是个比较喜欢玩、比较热衷于社交和群体活动的人，却算不上是在大多数普通人眼里特立独行的人，更算不上有多么怪异、多么容易被大多数人视为“奇葩”。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当年都还待在学校里。他现在已经能够意识到，对于走上社会之后的成年人而言，哪怕是很短暂的分别，都很可能导致自己以前认识的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唉呀！”
万崇伦当即注意到先后从车上走下来的三个老同学，当即露出足够热情的笑容，一边大踏步地向前走，一边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想要和三个老同学热烈拥抱的姿态。
“好久不见啊，几位老同学！”
“是啊！好久不见！”
车经纬当即用力点头，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万崇伦的话，随即径直走向万崇伦的右前方，向前方伸出一条手臂。
李荣奇同样稳稳地点头，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走向万崇伦的左前方，并且象征性地向前方抬起自己的一条手臂。他没有像车经纬那样显露出足够兴奋的神情，而是露出略微带有几分嘲讽的笑容。
“好啊，好啊！真好啊！”
万崇伦当即加快脚步，迅速地上前几步，再次向斜上方抬起双臂，用双臂同时搂住李荣奇和车经纬的肩膀，再用手掌连续地拍李荣奇和车经纬的后背，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夸张，嘴角几乎快要翘到耳朵的边缘位置。
“感谢几位老同学在百忙之中前来照顾我们公司的生意啊！我真是没想到，你们这几位老同学竟然也能成为我的财神爷啊！哈哈哈！”
齐承光稳稳地把车门关上，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车门边缘，注视万崇伦的动作和神态。他先扫视万崇伦脑袋上的爆炸头和鼻梁上的大墨镜，再扫视万崇伦夹在手指之间的烟和戴在手腕上的金色手链，脸上毫无任何表情，整个人显得对万崇伦目前的样子几乎毫无任何兴趣。他注意到，黑色面包车的车门仍然是开着的，车厢里面好像没有其他人。
“去，去，去！”
李荣奇坏笑着抬起手掌，连续地用巴掌拍万崇伦的肩膀和后背，再用手掌推万崇伦的肩膀。
“你能不能说人话？好些日子没见，你现在连人话都不会说啦？”
“就是啊！”车经纬也同样露出坏笑，一巴掌拍在万崇伦的肩膀上，随后又一拳捶在万崇伦的胸口上，自己嘴角边缘的黑痣随着嘴角的抽动而连续晃动好几下，“面对我们几个，你还装什么装啊？还在这儿拿腔拿调的？我们还能不知道你啊？”
“哈哈哈！”
万崇伦当即连续大笑三声，抬起双手，做出一个向左、右两侧斜上方摊开双手的动作，并让让自己的上半身略微向后方倾斜，随即重新把自己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的烟凑到自己的嘴边，深吸一口烟，再向斜上方吐出一团烟雾。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干我们这一行，可不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面对什么样的人，就得说什么样的话嘛！这一点，你们两个肯定都应该明白嘛！你们现在的工作不也是需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嘛？”
“哦？”李荣奇眉毛一扬，后退半步，抬起手掌，向斜前方连续摆手，“那你说一说，对你而言，我们几个现在是算人还是算鬼啊？嗯？”
“唉呀，唉呀……对我来说，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会是‘鬼’呢？”万崇伦连续向左、右两侧摇头好几下，随即连续上前好几步，步伐又小又快，先把双手十指在自己胸前紧扣、露出一副求人的样子，再露出一副看上去像是刚刚重新找回自信的样子，“严格来说，对所有做生意的人而言，凡是足够大、足够稳定的客户，那都得算得上是‘神’啊！就算称不上是‘神’，那也可以称得上是‘爸爸’啊！现在网上不都说什么‘甲方爸爸’或者‘金主爸爸’吗？如果你们真的能长期做我们公司的大金主，哪怕是你们真的让我叫你们爸爸，都完全没问题！哈哈！”
“去，去，去！”李荣奇连续摆手，故意做出一副看上去像是在驱赶虫子或者缓解异味的动作，再故意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好意思叫我爸爸，我还不好意思听呢！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哈哈哈！”
万崇伦和车经纬同时大笑起来。万崇伦丝毫没有因为李荣奇的话感到不满，反而还显露出一种比较享受的表情。车经纬更是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双手掐腰，整个人的身躯已经开始轻微地前后摇晃。
齐承光仍然站在原处，不紧不慢地扫视已经站成一个钝角三角形站位的老同学们，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像是想要轻笑一下却没有真正地笑出来。他一直都觉得，这一类的插科打诨的话不怎么好笑，至少不怎么适合他这样的人。但是，无论是在他上学的时候，还是在他正式开始工作之后，他都不得不在各种不同的场合见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话，有时还不得不随口附和这样的话。他所处的现实环境从来都令他无法完全避开这样的场合。
“哎哟？”
万崇伦转动脑袋，把目光投向齐承光，随即露出有些夸张的惊讶表情，双手也夸张地颤抖一下，险些把自己夹在手指之间的烟直接丢出去。
“这边还有一位啊？我差点都忘啦！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李荣奇和车经纬同时把脑袋转回去，重新把目光投向轿车驾驶座的车门。两个人似乎都是刚刚才注意到，齐承光没有立刻跟到他们身后，而是站在车门的边缘位置。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对齐承光的动作感到奇怪。
“你是……齐承光吗？”
万崇伦迈着小碎步向前走，轻巧地走到齐承光面前，略微把脑袋凑近身高和他相差不多的齐承光的面庞，脸上仍然挂着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啊？看上去……好像……还和当年咱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差不多啊？”
“是啊。好久不见。”齐承光用最简单的话回答万崇伦的疑问。
“嗯！”
万崇伦当即重重地点头，露出认真的表情，抬起手臂，向齐承光伸出右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和老李、老车他们两个一起来照顾我们公司的生意啊！真是不错，真是不错！”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万崇伦的手。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握住万崇伦的手，整个人完全没有发力，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注意到，李荣奇的脸上仍然挂着坏笑，车经纬的脸上也仍然挂着带有几分兴奋的笑容。他能够感觉到，他们两个的情绪似乎都不像是装出来或者刻意地表现出来的。在他的印象中，当年大家一起上学的时候，他们两个似乎算不上和万崇伦有多么好、多么密切的关系。这很可能也是他们两人现在从事的职业带给他们的影响。
万崇伦当即牢牢地握住齐承光的手，连续摇晃右臂，脸上再次露出带有几分热情的笑容，似乎不怎么在意齐承光显露出来的态度，更没有受到齐承光的表情和神态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