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灰位把盘翻扣之后,整片废纸沟外反而更静。
这不是没事。
而像本来所有能让外头人盯着“沟”和“盘”的活眼,突然一起收掉,只剩一层更素、更净、也更像什么都不该发生的白校库外夜色。
“她让我们看人。”闻照庭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却没第一时间去找。
因为“看人”在东陆这地方,绝不是你把眼睛往各条道上扫就能看出来的。
越往里站的人,越会把自己活得像背景。
这和南潮正相反。
南潮的凶手常藏在脏里。
东陆的手,常藏在干净里。
沈砚舟把视线先从照壁、雨槽和卖灰位都撤开,转去看更内侧那条课门边的小道。
道不宽。
但平。
石面打磨得很净,连夜里都不见多少灰。
偶尔有人走过,不是挑灯,就是提簿,不是巡壁,就是往更里头送一只短匣。按理说,这种道最该显得普通。可正因为太普通,反倒最容易让某个本不该在这时候多走半趟的人混进去。
“找什么。”陆照微问。
“找不该多出来的半趟。”沈砚舟道。
闻照庭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对。
今夜既然站错位的人更像课库抄录那一路,那他若真被临时推上总接心,最容易露的,不是衣着,不是脚步,更不是脸。
而是习惯。
抄录手最习惯的,是走短路、折回、压簿边、复看一遍自己刚看过的东西。
这种习惯落在普通夜里没什么。
落在今夜这种该只认一次壁、只补一次时、只收一次盘的夜里,便会显得多。
“那里。”闻既明压着声。
课门边那条小道尽头,果然有一只瘦长影子折回来。
不是从更外走进来。
而是明明已经送过一趟什么,又空着手退回半路,再往壁角那边看了一眼,像确认自己前一趟压进去的东西有没有被认错。
这影子不穿白验手那类惯常会留在边地收口的灰白短褂。
穿得更净些。
也更薄。
像普通课库里抄录薄页、校页边、记副名的内手。
“是他?”陆照微问。
“还不够。”闻照庭低声道,“这只像。”
确实,只像。
因为在东陆这地方,像本来就是最会骗人、也最该先防的一层。
沈砚舟没有死盯那人。
反而去看他手。
第一趟出去时,这人手里像提过什么,回来却空了。
可空,并不是真空。
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隔得比寻常人更直一点,像先前夹过薄页、薄尺或细簿边,哪怕现在东西放下了,手势一时也没收回来。
这便是课库抄录手的习惯。
他们不常提重物。
常夹薄东西。
夹久了,空手时那两指也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夹”。
“看手。”沈砚舟低声。
闻照庭顺着看了一眼,眼底那点沉立刻更实了。
“对。”
“像抄录手。”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那人走到壁角前并没有再敲壁。
也没有去碰卖灰位。
只是站在先前白匣手停过的那片砖影外,朝照壁断影那段看了很短一眼,随即竟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自己袖口。
这动作极小。
也极普通。
可闻照庭看见后,脸色几乎当场就沉了下去。
“怎么。”陆照微问。
“抄录手改页后,最怕墨、蜡和旧灰留在袖口。”闻照庭压着声,“所以会有个习惯,做完一口后先蹭袖,看干不干净。”
“你确定?”
“军府旧照簿改底那回,我见过。”
这便接上了。
第二滴里那点簿底灰。
第三滴里那半道回压。
以及眼前这只人下意识的“蹭袖”。
三样一扣,几乎已把“今夜站错位的第三手更像课库抄录那一路”从推测狠狠压成了八分实。
可还差最后两分。
差“他是不是被临时推上总接心”。
也差“他和白匣、白验手、许白临这季影签之间,到底是哪一层连着哪一层”。
“他会去哪。”闻既明低声问。
“不急着追。”沈砚舟道,“先看有没有人来接他。”
这便是东陆线现在最稳的走法。
不是见一只像课库抄录手的人就扑上去认。
而是看他和谁接、接完往哪退、退的时候还看不看照壁断影那一段。
因为站错位的人若真只是被临时推上来补总接心,他不可能全程独走。
总要有人给他送白匣、送底样、送该他此刻碰的那一小口时。
果然,不出十息,小道更里头又出来一人。
这人更矮。
也更不起眼。
手里提的不是匣,而是一只细窄的簿袋。
袋面干净,边角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旧青灰。
抄录手一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接袋。
而是先看他脚。
只一眼。
很短。
却让沈砚舟脚下顿了半拍。
这不是普通交接。
是认时。
而且是认“你是不是按该来的那一脚来的”。
这说明,今夜墙里总接心不稳,已稳到连给站错位第三手送一只簿袋的人,都得先按时来。
“那簿袋里装的,可能就是补时前后要用的旧底样。”闻照庭道。
“若能认到袋里东西什么时候交、什么时候收,我们就能知道这只站错位的手,到底还差几口才会真露全。”
这便是他们现在最值钱的新判断。
不是已经认出人,就能狠狠上去。
而是认出:
今夜白校库里头,抄录手、簿袋手、白匣手和卖灰位这几层口,正在替一只本不该站这位的人,硬撑一轮整白。
只要这轮撑不顺,那人迟早会从“像抄录手”变成“不得不自己露一手总接心里的真顺序”。
而那,才是他们下一步真正要等的口。
今夜他们守在废纸沟外,真正等的也终于不再是“还会不会再掉一滴什么”。
而是等这只人什么时候被这轮整白逼到,非得自己露手不可。
这一步一旦等到,先前那些断影、灰滴、白匣和簿袋,就都不再只是零碎外证。
它们会一起往一个活人身上收。
而那个人,才是东陆白校库这一夜真正开始见血的地方。
等到那时候,谁还想继续把账往“只是流程乱了一步”上推,就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