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手不是这季原本该站的人。”
卖灰位这句一出,连闻照庭都沉住了半息没接话。
不是没想过。
是这话一旦被东陆白校库外这层卖灰位亲口说出来,分量便和他们在南潮、北驿一路猜出来的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推断。
而是内部口风已在外层漏了。
“站错位是什么意思。”沈砚舟问。
矮妇却没立刻答。
她先把那片最薄的白废皮拈起来,对着白灯照了一下。灯下,那白废皮边缘竟有一道很淡的双压痕。
不像被水洗。
更像本该被压两次的东西,只被匆匆压过一遍,另一遍却没来得及走完。
“看见没有。”矮妇道,“站对位的人补时,削出来的遮皮只会一压。”
“站错位的人补时,心里不稳,手上会多留半道回压。”
她说的不是情绪。
是手。
也就是说,这第三手之所以会被认出“不是原本该站的人”,不是因为谁看见他偷换了位置。
而是因为他补时的手法,先露了怯。
“今夜白匣来补的,就是这半道回压?”闻照庭问。
“对。”矮妇道,“白匣不是给南骨北骨补的。是给这第三手补一只外时,好让他在整白真吐心前,别让那半道回压先把人看出来。”
这已比之前更深。
南骨北骨,是材料。
许白临,是季签。
白验手,是收口。
白匣,是补时。
而第三手,则是今季真正站在总接心里把材料、季签、收口和补时都狠狠并到一起的人。
偏偏,这个人还站错了位。
“你们东陆这层,会认这种错位?”陆照微问。
矮妇断指轻轻一颤。
“会。”
“可认出来,不等于敢说。”
这就是她为何现在还坐在卖灰位,而不是早把这口往上抖的原因。
认是一回事。
敢把“站错位”这三个字真的往更里头抖,又是另一回事。
“谁本该站。”闻既明追问。
矮妇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挡回去。
而是先看闻照庭。
“你猜到了没。”
闻照庭神色极沉,像已经在心里把白验手、许白临、双折废心角、簿底灰和白匣补时这些线狠狠并成一团,又不肯太早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
“今季原本该站在总接心里的人,可能不是东陆这边现在这只手。”
“而是早该从北边或军府旧照簿那条老线里接下来的人。”
“对一半。”矮妇道。
“另一半是什么。”
“原本该站的人,已经没法站了。”她把那片白废皮扔回盘里,“所以才有人临时补位。”
这便把“站错位”从单纯的夺位,改成了更麻烦的一层:
今季原本该站的人,不是被简单顶掉。
而是“没法站了”。
这四个字最脏的地方,就在于它什么都能装。
伤能叫没法站,旧案压身能叫没法站,骨口废了能叫没法站,甚至有人先被调去别的更见不得光的口,也能被一句“没法站了”轻轻盖过去。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今季总接心这位不是正常交接下来的,而是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原本的位子硬生生腾成了一个空口,再把另一个并不该站在这里的人推进去。
没法站,可能是死、是失踪、是旧簿底样不够净、是上一季留下的骨伤还没平,也可能是别的更脏的原因。
总之,有人被临时推上去补了这只最不该临时补的位。
而他补得不稳。
所以才需要白匣来补时。
所以才会在第二滴壳里沾出簿底灰。
所以今夜整白才只敢先吐壳,不敢先吐心。
“今夜这口,值到这儿了。”矮妇忽然把盘子往回一收,像不肯再往外多露。
陆照微冷声道:“你既然都说到这层了,还怕多说半句?”
矮妇没被她激,只淡淡道:
“不是怕。”
“是你们现在就算知道第三手是谁,也未必认得出来。”
“为什么。”
“因为站错位的人,今夜不会顶着自己该有的手势站出来。”她道,“他会借别人的匣、别人的时、别人的废皮,先把这一夜混过去。”
这正是东陆最烦的地方。
露口露到这里,你以为下一步就该抓人。
可对方偏偏又不露人。
只露错位、露补时、露半道回压、露白匣影。
你必须先顺着这些“不是人、却全是手”的痕,继续逼。
“那我们接下来该认什么。”沈砚舟没有再追“是谁”,而是直接换了问法。
矮妇这次终于真正像是把他们当成了能往下一层用的人。
“认回压。”
“哪儿的回压。”
“整白真吐心前,照壁下会有第三滴。”
“不是水?”
“不是。”矮妇道,“是一点比第二滴更干、更黏的灰蜡皮。谁若站错位,它会在边上留半道回压。”
“那第三滴什么时候出。”
“得看白匣补过之后,里头敢不敢再往前并。”
“若敢。”
“今夜子末前,会再断一回影。”
这就是下一层门槛。
他们现在已认了第一回断影、第二滴壳、簿底灰和白匣补时。
若今夜还能逼出第二回断影和“第三滴里的半道回压”,便等于真正把“站错位的第三手”从抽象判断狠狠拖到了能被认的手势上。
“可你为什么帮我们。”闻既明终究还是问了句最直的话。
矮妇这次看都没看他。
“不是帮你们。”
“是我也想看,这季这只站错位的手,究竟敢不敢在我盘前把那半道回压露到底。”
这就够了。
东陆这层最稳的,从来不是忠诚。
是各人都在等另一只口先露错。
而他们此刻,正好成了把“错位第三手”往前逼的那只外力。
这股外力越往前,今夜这只本不该站位的人,便越得拿出更多本不该在今季露出来的旧手段给自己撑胆。
而他每多露一手,便等于替那只原本该站在这位上的人,多留下一笔“为什么换位”的反证。
今夜他们追的,表面上还是一只手。
可真追到底,追出来的多半不是谁手更稳,而是谁把本季最不能乱的那道位,先一步弄成了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