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匣手退走后,卖灰位那矮妇没有立刻收盘。
反而把先前盖住右盘的旧布又扯开一点。
不是整掀。
只多露半指。
露出来的仍不是整白心角,而是几片更碎、更净、却又比先前那截双折废心角更轻的蜡片。看着像一堆不起眼的白废皮,若不是他们刚才已见过照壁断影、第二滴簿底灰和白匣补时,此刻多半也只会当成她在借夜风晾东西。
“她在等我们过去。”闻照庭道。
“这次能过去了?”陆照微问。
“能。”闻照庭点头,“因为她已经知道,我们看见了白匣影。”
这便是东陆外层口子的另一条规矩。
你若只看见沟里有半白亮废,不够。
你若只认出断影和第二滴簿底灰,还不够。
得连今夜白匣手那一下“补时”也看到,卖灰位才会认你不是蹲沟捡巧的人,而是真摸到了这季总接心外层的三口。
三人这次没有分开走。
而是一起过去。
因为到了这里,再装作单纯沟边杂手已经没意义。卖灰位既然敢在他们面前多露半指,便说明她要听的,已不是“你们认不认得亮废”,而是“你们到底看到了哪一层”。
矮妇这次先开的口。
“那匣影,认出来了?”
沈砚舟没先答“认出来”,只道:“认出它今晚不是来停时。”
“那来做什么。”
“补时。”
矮妇断指一顿。
又问:“补哪口时。”
这就是往里压了。
若沈砚舟只能答“补整白”,那也不过证明他盯着照壁和白匣影看明白了半层表相。
真正再往里半寸,是要答出:这只白匣补的,不是“整白要不要继续”那么泛的一口。
沈砚舟没有急。
他先看那盘里新露出来的白废皮。
这些碎片看似更轻、更没骨,边沿却比双折废心角更齐。齐得不像自然吐废,倒像谁从更整的东西上先轻轻刮下来,专留给懂影的人看。
“补的不是整白吐不吐。”他说,“是总接心里哪一骨先并、哪一骨后压的次序。”
矮妇眼里那点死水般的平,终于真动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第二下不是敲。”沈砚舟道,“是拿匣底去碰壁缝。若只为问‘动不动’,第一轮三轻一重已经够。第二下拿匣底碰,说明墙里那套时不只乱了,还缺一口更准的外骨来校。”
闻照庭在一旁没有插嘴。
可心里那点压着的沉,反倒因为沈砚舟这几句更稳。
不是因为答得漂亮。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只是把自己当成“追到父辈旧簿这层的人”。
他开始真的在认东陆这套总接心,是如何靠骨、时、匣和壁,把一季一白硬压成正路的。
矮妇听完,没夸,也没驳。
只把盘里那片双折废心角和新露出来的白废皮并到一处。
“那你再说,这两样差在哪。”
这是更细的刀。
双折废心角他们先前已认出,是南骨北骨并过却不稳时,从总接心外缘吐出来的一角。
可现在新露出的这些白废皮,显然更轻、更薄、更像“补时之后”才该有的东西。
沈砚舟盯着看了几息,忽然道:
“心角是并不稳时自己挤出来的。”
“这些白废皮,不是挤出来的。”
“是补时后,为了让外头看不见里头真正改了哪一骨,故意先削下来的遮皮。”
这就对上了。
若白匣手今夜真是来补“哪一骨先并、哪一骨后压”的时,那补完之后,总接心外缘最容易留下的,就不是又一截更重的废心角。
而是这种被临时削薄、拿来遮改动痕的白废皮。
矮妇终于点头。
“你们比我想的还快一点。”
这便是认了四层:
认影。
认灰。
认匣。
认皮。
“那现在该认谁。”陆照微直接问。
矮妇没有先答“谁”。
反而先把那盘白废皮往回一扣,只留一片最薄的在外。
“认谁之前,先认一件事。”
“什么。”
“今季白匣补时,不是替南骨北骨补。”矮妇声音更低了,“是替第三手补。”
这句话像一根更细、更凉的针,直接扎进了几人先前那层判断里。
第三手。
他们先前已猜到,今夜照壁断影后只吐壳、不吐心,背后不止南骨北骨并不顺。
而是有第三只手在压。
可现在矮妇亲口说,白匣补时不是替南骨北骨补,而是替第三手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第三手才是现在最不稳、也最怕被外头认穿的一层。
南骨北骨只是它拿来并白的一明一暗两截骨。
真正决定“今季这白到底落不落得下去”的,却是第三手要不要借旧簿底样、借总接心外时骨,把这一轮整白硬压过去。
“第三手是谁。”闻既明立刻问。
矮妇瞥了他一眼。
“今夜这句还不值你问。”
又是这套。
可沈砚舟此刻反倒不急。
因为他已经听出,这只卖灰位现在不是不肯给。
而是在挑顺序。
东陆这种地方,口不是不给。
是你要先问对哪一层。
“那该问什么。”他顺着往下接。
矮妇断指轻轻点了点盘边那片最薄的白废皮。
“问它为什么比双折废心角更薄。”
“为什么。”
“因为第三手,不是这季原本该在总接心里站的人。”
这一下,所有线都真正往里掀开了一层。第三手甚至可能不是这一季原本该站在那里的人;许白临、白验手、南骨北骨之上,还压着一个“本不该站、却硬站了上去”的替时手,白匣今夜正是在替它补时。许白临、白验手和南骨北骨都不是这层局里真正能自己站稳的名字,它们只是替时手借来压白的外壳。东陆这条线从此不再只是查整白顺不顺,而是开始追问谁被挪开、谁又敢把这一季硬顶下去。矮妇说完,终于把最后那片白废皮压回盘底。闻照庭也没再追问名字,只把视线从盘边挪回照壁。三人都明白,今晚被卖灰位点破的,已不是哪一截骨,而是墙里那只“本不该在位、却偏偏已经站上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