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壁东端那只提白匣的人,只停了极短一会儿。
三轻。
一停。
再一短重。
节次一落,他便把长匣往壁角那处不显眼的凹砖边轻轻一靠,自己退开两步,像在等里头认回音。
沟外仍旧静。
可沈砚舟几人都知道,真正要听的不是沟。
是壁。
果然,第三息时,照壁那段刚合回去不久的死平白面,极轻地又暗了一点。
不是断影。
更像墙里某处先接了一下令。
“他在认时。”闻照庭压低声音,“不是问沟外稳不稳,是在问里头那轮整白还继续不继续。”
“这人什么口。”陆照微问。
“以前没见过正脸。”闻照庭盯着那只白匣,“但这匣我见过影。白校库里有一类手,不认名,不收人,不并骨。只认时。”
“认时手?”
“不是外头白日那些认时手。”闻照庭摇头,“那些只认沟口、雨槽和哪一轮洗白水该吐什么。这种提白匣敲壁的人,是认总接心里头时序的。”
这便又往里深了一层。
卖灰位认盘。
沟边认时手认沟。
而眼前这只白匣手,认的是墙里真正那套“现在还并不并、吐不吐、压不压旧簿底灰”的时。
“能不能跟。”闻既明低声问。
“不能现在动。”沈砚舟道。
他虎口还木。
可脑子反倒更清。
这只白匣手和先前白验手、卖灰位、矮妇都不一样。越往里走的人,越少露。一旦他们现在贸然去追、去截,东陆这头刚刚被逼开的这一寸门槛,极可能立刻就会重新缩回去。
“那就这么看着他回去?”陆照微皱眉。
“不只看。”沈砚舟盯着那只白匣,“先看他敲完以后,今夜整白还动不动。若动,说明他是催时。若不动,说明他是停时。”
这判断很重要。
因为它直接关系到白校库里那只“第三手”现在的状态。
若是催时,说明墙内那人还想趁今夜把这季不稳的总接心狠狠压顺。
若是停时,则说明他们已被南潮裂骨、北边露影和第二滴簿底灰一起逼出了一层更大的不敢。
那只白匣手在壁角前等了七八息。
然后忽然伸手,把长匣往上提半寸,又轻轻落回去。
不是敲。
更像让匣底某根硬角与壁里某条暗缝先碰一下。
这一碰之后,照壁西中那条先前断过影的地方,竟又极轻地死了一瞬。
沈砚舟眼底一紧。
“他不是停时。”
“是补时。”
闻照庭和陆照微都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他第一轮是在问里头还动不动。”沈砚舟道,“第二下拿匣底去碰壁缝,不是在催,也不是在停。”
“是在拿外头某一样东西,替里头那轮总接心补一个更准的时。”
闻照庭听完,竟缓缓点了下头。
“对。”
“这匣里装的,可能不是废,不是簿,也不是签。”
“是时骨。”
时骨。
这词一出,几人心里都跟着一沉。
若说南潮短木角、北驿平挑骨,还是“骨”的常理。
那东陆这只白匣里若装的是“时骨”,便说明白校库里最深那层总接心,已经不是靠人和骨单独去压,而是在按季、按时、按总接心先后,另养了一套专门拿来校时的骨节。
这比他们前头摸到的所有层数都更细,也更难追。
因为时骨最不像证物。
它更像规矩。
而规矩一旦变成了能被提在手里、碰在墙上、给总接心补时的东西,你很难再把它只当成一桩旧案里的脏手。
“我爹当年见过这类匣吗。”沈砚舟问。
闻照庭沉默一会儿,才低声道:
“只见过一次白布长影。”
“在哪。”
“军府旧照簿改底那夜的廊下。”
这又和第二滴里那点簿底灰狠狠扣上了。
不是巧。
而是说明,今夜东陆白校库里这套“时骨补时”,很可能和当年军府旧照簿改底那条老路,是同一脉里出来的东西。
“他要走了。”陆照微低声提醒。
那只白匣手已经把匣子提起,不再看照壁,也不去沟边。
他转身便往更内那条侧道退,走得不快,却极稳,像知道今夜自己只该出现这么一会儿,够墙里认到便行,绝不多露。
沈砚舟心里忽然一动。
“卖灰位。”
“什么。”
“矮妇。”沈砚舟道,“她为什么会在今晚先卖双折废心角、再给我们整白认影的口?”
“因为她知道今夜墙里有人会出来补时。”闻照庭接得很快,“她不是只看沟。她在看,这季这根总接心,到底已经不稳到需不需要动白匣。”
这便把卖灰位的层级也重新提了一次。
她不是单纯沟边活眼。
她也是认时的一环。
只不过她认的是“墙里会不会出白匣手”,一旦出了,便说明本季总接心的乱已经不止于两根接骨并不顺,而是墙里那只真正拿时的手,也得亲自出来补了。
“那她现在还会再开口吗。”闻既明问。
“会。”闻照庭盯着那只白匣手退去的方向,“但不是给谁都开。”
“只给看见白匣的人。”
这就是他们今夜下一步该抢的门。
不是直接追白匣手。
而是趁卖灰位知道他们看到了“白匣补时”这一步,逼她再往外露一口:这只手到底在替谁补时,补的是哪一层总接心的乱。
照壁外风又起了一点。
废纸沟里那两滴半浊蜡水已快被灰泥完全吃尽。
可今夜真正值钱的,已不在沟里。
而在那只刚退进侧道、再晚片刻就要缩回更里层正路皮里的白匣。
这一下,东陆这条线终于不再只是“整白什么时候吐”。
而开始逼近“谁在替今季整白补时”。
并且第一次让他们看清,白校库里那只最深的总接心,如今已经急到得把“时”单独提出来先补。
这比两根接骨并不并得顺,更说明问题。
骨还能换法压,壳还能迟些吐,可若连“时”都得另拿出来补,便说明今季总接心里那只真正站位的手,已经稳不到能靠自己把这一夜撑完。
而白匣今夜既然露了面,后头就一定还会有人,继续替这只手兜它不该露出来的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