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出手比谁都快。
可她快,不是扑。
而是稳。
闻照庭一句“先捞第二滴”,她人已顺着废晒纸架影子滑到沟边。手里没用刀,只用一片早先买旧纸浆绳时顺手带着的薄纸壳,斜斜贴进沟底,把那第二滴刚要被灰泥吃掉的半浊蜡水轻轻兜了起来。
兜完不走。
她反手又刮掉纸壳边缘那层最外的水,只把中间最厚、最不肯往外散的一小点留住。
然后才退。
“给。”
纸壳回到闻照庭手里时,第二滴蜡水已经不像水了。
更像一小点糊在纸上的灰白蜡泥。
闻照庭没有立刻认,而是先把纸壳递给沈砚舟。
“你先看。”
这不是客气。
而是他在逼沈砚舟把这一路从南潮、北驿、卖灰位和照壁影里学到的那些东西,真正自己连到一处。
沈砚舟接过纸壳,先不看颜色,先闻。
气很淡。
没有南潮短木角里那种偏潮的蜡腻,也没有北驿沟尾那层白校灰试骨时的死白。
反而有一点极轻、极薄,像旧书边被火烤过后残下来的干灰香。
“不是接骨灰。”他说。
“对。”闻照庭点头,“那是什么。”
沈砚舟又低头去看那点糊着的蜡泥。
最外一圈是白。
里头却压着一点极小的青褐。
不是脏。
像旧墨、旧纸灰或某种被烧过的细屑,被硬硬裹进了本不该沾它的整白表壳里。
“像簿灰。”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一出,闻照庭和陆照微眼神同时都更沉了一分。
“簿灰是什么。”闻既明问。
“不是普通账灰。”闻照庭答,“是旧簿页、白副名边或改签底稿烧不净后留下的细灰。平日这类灰不会沾整白壳。若真沾上,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里头有人临时拿旧簿边做比样。”闻照庭道,“二,有人直接把不该在本季出现的旧簿底样,压进了这轮总接心的并序里。”
第二种比第一种重得多。
重在它不是单纯手法。
而是有人在拿“旧簿底样”改今季整白。
这便和先前白验手说的一季只挂一白、许白临是一张季签、白校库按季吐骨,看似不冲突,却又狠狠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
若总接心真还要靠“旧簿底样”来压序,那说明今季这张季签可能并不稳,甚至不完全干净。
“你白天说里头还有第三只手在压。”沈砚舟抬头看向闻照庭,“这灰是不是就来自那只手。”
闻照庭先用断指沾了一点那灰。
再在自己掌心极轻一抹。
抹开的那一点青褐里,竟真有一缕极细的黑边屑。
不是烧焦。
像旧簿页边那种常年被翻、被压、被蜡封、最后又被火舔过一次的纸墨残。
“对。”闻照庭终于沉声道,“这是簿底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夜白校库里,不只是南骨北骨并不稳,也不是单纯哪一季哪一白该先给外放流副差、还是先给内收灰差。”闻照庭盯着那道已经合回去的照壁影,“是有人拿旧簿底样,在压本季总接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闻既明问。
“要么补旧错。”陆照微先开口。
“要么盖新错。”沈砚舟接上。
这两句一落,三人都没再急着往下说。
因为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东陆白校库今夜的“只吐壳、不吐心”,已经不只是时口没到、双骨没并顺那么简单。
而是总接心里头,有人正在用更旧、更脏、原本不该在今季出现的底样,狠狠预这一轮整白。
“你爹以前见过这种灰吗。”沈砚舟问。
闻照庭看着那点簿底灰,神色第一次有了真正像被旧事反咬一口的沉。
“见过一次。”
“在哪。”
“不在南潮,也不在东陆。”闻照庭声音更低,“在军府旧照簿改底那次。”
这一句,把所有人都钉了一下。
军府旧照簿。
这已不是边地脏活。
也不是白校库外层卖灰位。
而是更靠近“正路”、更靠近当年沈青衡最早会被卷进去的那条旧照簿线。
“你是说,今季白校库总接心里,有人在拿军府旧照簿那一类底样压序?”陆照微声音都更冷了。
“未必整本。”闻照庭道,“但这一缕灰的味不该错。像旧照簿页边的火后灰。”
这便把故事又狠狠拧回了最早那条父辈旧案总线。
从废港罚符、北驿签墙、南潮边牌到白校库整白,这一路看似越追越“现行”。
可真正压着今季总接心的,竟可能还有一层更老、更深的旧照簿底样。
也就是说,沈青衡当年被卷进去、后又反手断大挂的那条军府旧簿线,并没有死干净。
它甚至还在今季挂白口最深那层里,留着能左右并序的一点底灰。
“这灰得留。”沈砚舟立刻道。
“对。”闻照庭把纸壳重新折进一层最里旧纸边里,“而且今晚不能只留灰。还得留住它和第二滴壳是一起出来的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单拿灰去说,别人还能解释成沟里脏、盘边脏、卖灰位手脏。”闻照庭道,“可它是从第二滴整白壳里出来的。那便不再是外头沾上去的灰。”
这就是证。
而且是比“整白今晚只吐壳”更深的证。
不是白校库外卖灰位给的一句真口。
而是他们自己从今夜断影、第二滴壳里捞出来的一点簿底灰。
这意味着,下一步他们要盯的,已不止是整白什么时候真吐心。
还要盯:谁在白校库里,能拿到旧簿底样,并敢把它压进今季总接心。
“看那边。”陆照微忽然抬了抬下巴。
照壁东端,靠近更内侧课门的小道上,竟多了一只人影。
不高。
也不快。
手里提着一只极窄的长匣,匣子外头包着白布,看着不像收废手,也不像认时手,更不像白验手这种会下南潮追骨的人。
那人到了照壁东端,不去看沟,不去看雨槽,也没往卖灰位这边靠。
只抬手在壁角某处极轻地敲了三下。
三轻。
一停。
再一短重。
这节次,不是南潮三短一长那种旧潮口。
却像某种更内、更净、专为墙里那只总接心认时的短令。
闻照庭看见这一手,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是白验手。”
“那是谁。”
“像白校库里……真正拿时的人。”
这便是他们今夜在东陆,第一次看见的“更里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