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之前,东陆外南门静得像一整张压住气的白纸。
卖灰位那矮妇早已把两盘东西收走,只在原处留下一只倒扣的空木盘。若不是沈砚舟几人已从她口里拿到“子后二刻,看照壁影”这句真时,谁都不会想到,这种像摊收了、人散了、连废纸沟都只剩夜风的时刻,恰恰是白校库最要命的一轮将开未开之际。
三人没再待在纸浆坑。
闻照庭带他们换到了更靠照壁西端的一处废晒纸架后。
那地方离照壁不算近,角度却正好。抬眼便能看见照壁中段一截平得过分的白面,以及白面下沿那道比白日更淡、更像自己会把自己吞掉的旧雨槽线。
“为什么不更近。”陆照微问。
“更近,先认的是槽。”闻照庭道,“今夜我们先认影,不认槽。”
这和白天的逻辑又是另一层。
白日先认时。
傍晚先认盘。
现在到了子后,反而要先认影。
白校库这地方,越往总接心里走,越不是“你看见什么便是什么”。而是看它先允许你看哪一层。
子初过后,风反倒小了。
废纸沟里那点清水声也像退远一层。
照壁外只剩极薄的白灯光,把壁面磨得像一截没纹路的骨。
闻既明下意识盯着雨槽口。
总觉得下一瞬便会有整白的废心角、白蜡丝或者更值钱的东西先从那里露头。
可看了半刻,他反而什么都没看出来。
“别看槽。”沈砚舟忽然低声提醒。
“看壁。”
闻既明狠狠把视线拽回来,盯住照壁中段。
这才慢慢觉出不对。
壁面本该整平。
可今晚在白灯侧照下,西中那一小段竟比别处更“死”一点。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暗,而像那一段墙后的某种东西正被慢慢抽走,连光落在上头都先少了半分活气。
“那就是断影?”他问。
“还不是。”闻照庭道,“是预死。”
这词脏。
也准。
因为壁影还没真断,只是先露出一种“这段马上要和整面墙不再是一整块”的死平。
若你没先被卖灰位那句“照壁影先断一线”拎一把,多半会把这点预死也当成夜灯角度不同,看过就过去。
“你爹当年看到过吗。”沈砚舟问。
闻照庭沉默片刻,道:“看过一回半。”
“什么叫一回半。”
“一回,他认到了影还没断。”闻照庭道,“半回,是第二次来东陆外南门时,已经有人在里头先改壁后接心。他看见影只死了一瞬,没来得及真断。”
沈砚舟眼底那点光一下收住。
这便说明,“断影”不仅是总接心将吐整白的前兆。
还是一个极短的时口。
若错过去,后头便只剩雨槽和废纸沟里被冲出来的半真半假废。
真正那一瞬接心是否稳、南骨北骨是怎么并、哪一层先让、哪一层后压,全会重新藏回墙里。
“所以今晚我们不能错过。”陆照微道。
“不是不能错过。”闻照庭看着那段越来越“死”的白壁,“是错过了,就只能等他们下一轮先把今夜不稳改掉。”
这才是时间的狠处。
这不是“明天再来”能补的。
是一季一轮里最短、也最值钱的一线。
子后二刻将到时,照壁外连风都几乎停了。
沟里不见新水。
雨槽口也没先动。
可那段死平的白壁,却终于在极短一瞬里,像被里头某根骨忽然往后一抽,硬生生断出了一条半指宽的浅暗线。
不是裂。
是断。
整面照壁的影,在那一瞬不再是一整块。
“就是现在。”闻照庭声音极低,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几乎同时,废纸沟最靠西那道看似废死的细雨槽里,终于有了第一滴不一样的水。
不是白。
也不是青。
而是一种夹着极细蜡亮、却又被什么灰意往里压着的半净半浊。
滴下来的不是废心角。
而是一小截极薄的白蜡皮。
薄得像整白前,有人先从总接心外层削下来的一层“表壳”。
闻照庭眼神一沉。
“整白没先吐心。”
“先吐壳。”
“为什么。”闻既明问。
“因为里头还在争先并哪一骨。”闻照庭道,“南骨、北骨虽已并过一轮,却没并顺。所以总接心不敢先吐心,只肯先吐表壳,看外头有没有反应。”
这又比卖灰位那句“双折废心角”更往前半步。
他们现在不只知道南骨北骨同季并过。
还知道:今夜子后二刻这轮整白,并不稳。
稳到最后的不是心。
而只是先吐出一层壳。
沈砚舟没有去捞那层壳。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真现在扑过去,拿到的也只是“外头证明今夜断影确实发生过”的一层表证。
值。
却不够。
真正更值的,是认清这一轮为什么只吐壳。
照壁那道断影没有立刻合上。
而是在雨槽滴下第二滴半浊蜡水后,忽然又轻轻往北侧偏了半丝。
就这半丝。
让闻照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不是单纯南骨北骨并不顺。”闻照庭死死盯着那道偏影,“里头还有第三只手在压。”
沈砚舟目光猛地钉在那道偏影上。
第三只手。
若真如此,便意味着今季挂白口真正最深那只总接心,并不是只有白验手这一层、许白临那张季签这一层、以及南骨北骨两条明线。
它里头还有别的力在压序。
而这只手,才是今夜让整白只先吐壳、不肯先吐心的更深原因。
照壁那条断影在下一瞬又迅速合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废纸沟里也只剩那两滴极薄的半浊蜡水,顺着旧雨槽线慢慢滑进沟底,几乎一会儿就要被别的灰泥吃干净。
“现在能捞了吗。”陆照微问。
“能。”闻照庭低声道,“但先捞第二滴。”
“为什么。”
“第一滴是表壳。”
“第二滴,才沾到一点里头那只第三手压出来的灰。”
这便是他们今夜真正该伸出去的第一只手。
不是冲整白。
是先去够那一点“第三只手”的灰。
因为今夜这层壳就算全捞回来,最多也只值一个“东陆整白先断过影”的外证。
可若第二滴里真带着第三手压出来的灰,那一点东西,便能把这整整一夜的白口,从“骨没并顺”直接掀到“里头还有人压序”的更深一层。